苍衣看着甘钰雁的神情，说话渐渐小心起来：“她说，小姐是公爷在舆图堆里抱着长大的，希望……小姐能同她一道下去河左。”

甘钰雁静静听她说完，嘴唇动了动，却没发出声音。她转过身去，继续往前走去。

风刮在脸上，让她的意识一点点清晰。她摸了摸冰凉的双颊，口中呢喃：“这不是梦……”

这不是梦。

苍衣也听见了，听得真真切切的；李月惭对她说的话是真的，不是她这几日在府中熬疯了的幻想。

她眼中的迷雾一点点散去，心脏越跳越快，就连那僵硬的指节，也因为那无法抑制的兴奋而不断颤动。

“你看见了吗？”她的声音中压抑着小小的希望，“爹，你看见了吗？”

在她身后，一辆马车自街中驶过。行人纷纷往两侧避让，可是甘钰雁耳边全是自己的心跳声，全然未曾发觉渐渐逼近的马车。

“小姐小心！”

苍衣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，甘钰雁被苍衣带着匆忙避到路边，而那辆马车也在此时堪堪在她身侧刹停。

甘钰雁定了定神，这才看清，虽然车身周围无人随侍，可是这车分明是东宫的金辂。

她立即低头行礼：“见过太子殿下。”

金辂内静悄悄的，过了好一会儿，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才从小窗内伸了出来，轻轻挑开帘子，露出了一双似笑非笑的眼。

“甘小姐。”顾重晋语气关切，“可有受伤？”

甘钰雁起身：“回殿下话，臣女无碍，承蒙殿下关怀。”

顾重晋眼中笑意似乎深了些：“你我是青梅竹马的情分，想母亲生前，小姐也常常进宫；怎么如今，小姐倒与本宫生分了？”

甘钰雁得体地笑了笑，道了声不敢。

顾重晋垂了垂眼睛：“甘小姐去哪？本宫送送你吧。”

金辂内淡淡的香气攀援上男人的手臂，又顺着指尖流泻下来，缭绕在甘钰雁的鼻尖；甘钰雁又朝着金辂弯了弯腰：“殿下，这恐怕不合规矩。”

“怎么不合规矩？”顾重晋招了招手，让她靠近些。等甘钰雁走近了，他便低下头，看着她的眼睛，低声说，“你我的婚约，只差一道圣旨说破……丈夫送送妻子，难道不是应该的么？”

甘钰雁心里重重一跳，她顺着他垂落的发丝往上看去，却在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里窥见了危险。

这样含情脉脉的一句话，入了她的耳，却让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另外的意思。

是威胁，是挑衅，甚至是逼她退缩的羞辱。

她温顺地笑了笑：“殿下要去哪呢？”

顾重晋直起身：“去峥园。”

“臣女要回府了。”她后退一步，柔柔屈膝行礼，“抱歉，殿下。咱们，各自都有路要走。”

顾重晋脸上似乎有一丝不易被察觉的错愕，但他很快就整理好了表情，似是有些遗憾般笑叹：“是啊，各自有各自的路要走。母亲去了、公爷去了，本宫与甘小姐，也不复从前了。”

甘钰雁神色未变：“殿下知晓公爷去了，那也会知晓，臣女已是无用之身。”

顾重晋眼中笑意收了收，他审视一般瞥向甘钰雁，良久，他惋惜道：“听着着实丧气。”

说罢，他换了个坐姿：“只是，本宫很好奇，为什么甘小姐说出这句话的时候，脸上不见悲意呢？”

甘钰雁仰头：“殿下想看臣女露悲吗？”

“不，不是的。”顾重晋耐心回着，“本宫只想知道，你是不是真的认为自己是无用之身。”

他垂下手：“早听闻国公府独女的美名，小姐果然很知进退。既然如此，本宫祝愿小姐往后的路，不会走得太艰难。”

车帘盖住了小窗，金辂又缓缓行驶起来。甘钰雁目送着那辆金辂渐渐远去，耳边回响着顾重晋的话。

艰难……

她怔怔看着面前的街道。在宫变夜被损毁的房屋已经被修补得看不出残缺的模样，人们从茶楼走下，脚下木板咯吱作响，小贩挑着担子，肩上竹扁弯出一道油亮的弧光。人群来了又去，影子从短变长，甘钰雁盯着脚下，整个人忽地蹲了下来。

她不禁伸手去触摸地上青砖那由时间锻造出的裂缝，如同在抚摸一个人的掌纹。

无论她怎么选，她都无法逃避艰难。

她神思回溯到了某一天午后，幼小的她靠在云甄精美的华服上，描摹着她掌心的纹路。云甄温柔地抚摸她的头发，用最轻柔的声音，吐出最无奈，最令人遍体生寒的字句。

这皇城，外朝内廷，都是吃人的。

街道喧嚷，风如鬼啸。

甘钰雁闭上眼，她拒绝再恭维这血淋淋的命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