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仲手中的茶盏一抖,溅出几滴茶水。他手上无意识用力,攥紧了茶盏,那双眼睛中的情绪变得狠戾,带着杀意与威胁的意味,看向了刑架上的男人。
绳索勒住男人的脖颈,让他的脸涨得通红。他急促地呼吸着,感受着李月惭手中的滚烫一点点靠近他的胸膛,最终还是一咬牙:“不……不认识。”
季仲垂下眼,敛去情绪:“少傅,这话可不能乱说。”
李月惭手上的力道却松了,预想中的一切都没有到来,男人有些错愕地看向她,却听见她语气中满是可惜:“怎么能不认识?这位可是我大邺皇帝身边的人。他在这,就意味着没有人能救得了你们。”
她扯出一丝笑意,晃了晃手中的烙铁:“不拉个人垫背,多冤啊。”
男人平复着呼吸,还是没有张口。
李月惭将烙铁递给一旁的校尉,不耐烦地啧了一声:“蒋文宪,来好好关照他。”
季仲听着她的话,心头无端发紧,他深吸一口气,闭上了眼。
“秉笔。”
李月惭如幽鬼般来到他面前:“我这人不通刑讯。看来还是得秉笔亲来,才能降得住这些人。”
季仲眼皮一抖,笑着偏头:“少傅折煞奴婢了。奴婢这卑贱之躯,哪敢接这天大的摊子。”
“卑不卑贱,那都是说给人听的。肉体凡胎,真有个三长两短,存亡都仰赖天赐,任你贵贱,也翻不过这个大天去。”李月惭接过蒋文宪顺手递过来的帕子,“我倒觉得,人活着,把腰躬低些,不打眼,反而好行事。”
季仲嘴角笑意微僵:“是这个道理。”
李月惭擦着手,状似无意问道:“自我出族,便不再见过温大人。说到底那也是我父亲,秉笔如今可还出入温家吗?不知我父亲如何?”
“少傅这话真是把奴婢绕糊涂了。”季仲收回目光,“不过说起这事,奴婢还未曾恭贺少傅立府。听闻峥园景致怡人,能引得数十年不再归京的候鸟也入园以观,久久不去。”
李月惭手上动作一顿。
季仲继续道:“雁若离群,必死无疑。更何况雁群都已覆没,孤雁游离,还有几时可活?少傅要小心,何苦被它带入泥沼,求生不能?”
“雁有一对翅膀,能翔于天。”李月惭走到他身后,伏在他耳边,指引着他看向刑架上那个男人,“但这里不见天日,在这,只有求死不得。”
季仲冷眼看着那男人被堵上嘴,看着沾着盐水的鞭子在地上留下一连串水渍,他不再说话。
李月惭观察着他的反应,她忽地笑了。
“季秉笔,我真的很喜欢你。你懂得闭上嘴,这真令我高兴。”
那些令人背后发凉的声响被牢牢锁在地下,地上,一切依旧如常。
明明还在年里,可是街巷里却并不热闹。冷清的氛围一直蔓延到城外,和枯枝落叶融为一体。
廖承望牵着马,与卫陵走在山道上。卫陵一直侧目打量那匹马,觉得怎么看怎么眼熟,最终,他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:“师父,这是世子的追云吗?”
“追云?”廖承望颇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,“我哪知道。这是李月惭那峥园中一个少年交给我的。他一听说我此行或会回兆西郡,便托我——”
他险些说漏了嘴,急忙住口。
卫陵觉得奇怪:“托师父做什么?”
廖承望摆手:“不能告诉你。我答应人家了,要守口如瓶。”
卫陵低眸思索,猜想廖承望口中的少年应当就是陈穹嘉了。他微微一笑,便不再多问。
前方显现了个田庄模样的大门,五军都督府的人将门前堵了个水泄不通。卫陵停下脚步,对廖承望道:“这就是廖桢藏匿兵力的田庄之一。”
说罢,他上前去与官差交谈,只留廖承望一人在原地。廖承望顺着那扇狭窄的门往里望去,目光渐渐变得悠远。
“师父。”
卫陵很快便转身向他走来:“我已与人说明,你我是前来清查逆产。师父,可以进来了。”
廖承望还有些怔愣,闻言,匆匆在一旁栓好马,跟着卫陵走近了庄内。
五军都督府动作麻利,庄内已经十分冷清。廖承望一砖一瓦仔细看着,一直穿过晒场,来到田埂上。
一条水渠从上自下穿田而过,廖承望望着那结着薄冰的水渠,久久没有说话。
风声幽幽咽咽,廖承望吐出一口湿潮的气:“好了,走吧。”
卫陵看他:“师父不再看看了吗?”
“不看了。”他笑笑,“我那儿子,打小脑子就不转弯。如今这都是他的选择,我也无话可说,只想来这些地方瞧瞧,试着想一想,他为什么这么选罢了。”
他摆摆手:“我该走了。再多看,也没什么意思。”他指指那条水渠,“就像这水,从山上流下来,也不能再流回去。”
卫陵顺着水渠的来处看去,觉得那个方向很熟悉。他随手拦了个官差:“敢问顺着这水渠的方向再往上,是什么地方?”
那官差挠了挠头:“回大人的话,再往上就是国子监的学田,不涉此案,在下也不甚了解了。”
国子监……
官差的回答印证了卫陵的猜想,可他的神情却变得更加冷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