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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8章 第九十八章 春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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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大胆奴婢!”

嘉承帝的怒火同茶盏一起碎在季仲手边,热茶泼在他手背上,烫得他下意识一缩。

嘉承帝急促地喘着气,张炳见状,赶紧叫人添了新茶来。

养心殿内众人无言。

嘉承帝饮下一口茶水,怒火却分毫没减。他哆嗦着指向跪伏在地上的季仲:“国公府乃勋贵门第,你未奉明旨,仅凭疑心就敢带人闯入,你好大的胆子!”

说到这,他一口气没喘上来,又咳嗽起来。张炳哎哟哎哟地叫着,一边劝一边为他顺气。

嘉承帝咳得双目通红,用力拍了拍桌子:“太祖在世时,尚明管理东厂不公,降奉御,发配孝陵司香;如今我看你也有仿效尚明之心,不若朕成全了你!你自己说,你是想去守皇陵,还是想死!”

季仲把手往额头下又收了收,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痕,他故作惊恐地磕着头:“奴婢该死,奴婢该死!”

张炳凑到嘉承帝耳边:“主子,主子!您消消气,这狗儿是该死,但也是因大印丢失才关心则乱,说到底,是年轻鲁莽了些,但绝不敢大逆不道啊。”

他眼睛一转:“这大印虽是找到了,可那日只有国公府的丧仪才有机会将印送出城去……这说到底,其中的干系到底有没有,谁都说不准哪!主子,他是全心全意为了主子,您就当他是条贱命,饶他一回吧!”

胡湫韧等几人在灯挂椅上坐着,看张炳和季仲轮着唱戏,谁都没有说话。

嘉承帝稍稍冷静下来,他哼了一声:“朕饶他?朕饶他,让群臣怎么想?以后人人自危,谁还敢安心办事?”

他看向季仲:“朕念你从前侍奉得当,此次又是关心则乱,饶你一命。来人啊,拖下去,打二十板子,就在外头打,照实了打!”

季仲又哆哆嗦嗦磕了几个头,就被架着手臂拖了出去。嘉承帝刚坐下喘口气,张炳又陪笑着凑上来:“陛下,少傅在门外候了许久了。”

一听这个名字,嘉承帝又头疼起来。他扶着额头,沉声道:“叫她进来。”

熏香缭绕,座下几人面面相觑,最后一致埋头装孙子。

养心殿的厚帘被无声掀开,李月惭刚从帘子后探进来半个身子,一本折子就直直朝她飞过来;她一骇,闪身又缩回了帘后。

“你还敢躲?”嘉承帝气不打一处来,“滚进来!”

话音落,厚帘后小心翼翼地伸进来半顶乌纱,李月惭分外警惕地在门口站好,不敢再挪动一步。

嘉承帝看着她,又好气又好笑:“滚过来。”

李月惭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,刚走到殿中,又一本折子从上首飞了下来。她咬牙闭眼受了,还没睁眼就听见嘉承帝在骂。

“朕和你交代,喊你处理好自己的事,你处理得可真好哇!你没处理的时候,十本折子三本写你名字;你处理了,十本里七本写你名字!”他恨不得再站起来,“改姓立府,你想得出来!你姓什么李,干脆你也姓顾,你说好不好?”

众人吓了一跳,忙起身来劝,李月惭却在殿中跪下,一言不发。

嘉承帝看她这架势,诧异道:“你干什么,你还敢犟不成?”

“臣让陛下为难,恐叫陛下寝食难安。臣万死不能赎罪,故而才先前往黑风口,后寻回大印,只为立绵薄之功,亡羊补牢。”她语气倔强,“可臣改姓立府,是不愿见族人羞辱母亲,因此不以为错。陛下要是觉得臣错了——”

她破罐子破摔,将头磕在地面上:“那便打死臣好了。”

嘉承帝眼前一黑,已经没有气力生气了。他嗤笑一声:“朕看你是恃宠生骄!你觉得朕不敢打你?朕现在就叫人在殿外搬了凳子来,连你一起打!”

李月惭埋着头一动不动:“雷霆雨露皆是君恩,陛下要打死臣,臣也没半句怨言。”

涂葶踢了她一脚:“什么死不死的,快闭上嘴吧!”他面向嘉承帝,深深揖礼,“陛下千万不要动怒啊。”

“朕哪敢和她动怒?要朕说啊,也用不着阁老替她求情,她自己啊,主意正着呢!”说罢,他扫了李月惭一眼,“还不起来,怎么,朕亲自扶你?”

李月惭道了声是,撩袍站起来,在旁侧落座。

嘉承帝揉了揉额角:“今日叫诸位前来,是为了商议重启京察大计一事,结果被这么一搅动,全乱了。”

胡湫韧听得嘉承帝话里的意思,开口道:“反事虽已平定,但廖桢盘踞西北多年,其势力所涉难以估量。重启京察大计,是为甄别贤否,澄清朝序。”

“阁老说得不错。”嘉承帝接道,“杨凭本该早些时日就归京,但朕想了想,觉得也不必急。他此前已经洞悉西北边务,朕的意思,就让他抚治三边。”

胡湫韧抬手揖礼:“大邺两京十三省,巡按一人一省,这是惯例。然廖桢此前还有抽调曲苧河工款重修曲苧驿道一事;曲苧县隶于图州,与西北三省中间隔着一道绗河,臣以为,既然廖桢的手已经伸出了西北,伸过了绗河,那河左诸省与西北三省同样须得抚治。”

“朕正有此意。”嘉承帝抬起头,目光在殿内转了一圈,最终落到李月惭身上,“朕决意设一人钦差总督河左诸省军务粮饷,巡抚地方,兼制巡按御史。诸位可有人选,要向朕举荐?”

胡湫韧沉吟片刻:“陛下圣明。河左诸郡襟江带海,事务翻剧,须得重臣坐镇。”

许子正拱手道:“臣以为,既是巡抚诸省,便当以清廉干练为先。不仅如此,还须得熟悉地方,又懂周旋,实不可轻授。”

嘉承帝点了点头:“那诸位心中可有人选?”

座下众人静默,无人出声。

嘉承帝轻笑一声:“李月惭,那你来说说,这个人得是什么样的?”

李月惭微怔,随即道:“回陛下,此人须知兵、明理、通达人情。河左富庶,亦多积弊,若无雷霆手段,恐怕镇不住;若手段太过,又容易激起民变……所以,此人还需拿捏其中分寸。”

“分寸。”嘉承帝重重念了这两个字,随后起身负手,“朕心中有个人选,只是,没想好是否要说出来。”

许子正眼神微动:“陛下可是——”

“胡阁老。”

嘉承帝出声将他打断,接着扭头看向胡湫韧:“若朕让你去,你去不去?”

胡湫韧面色淡然:“臣当竭力。只是臣年事已高,恐力有不逮。”

嘉承帝并不意外,他的目光慢慢移向门口:“李月惭。”

李月惭抬起头,正对上他的目光。

“若朕让你去,你去不去?”

他的语气很沉,很稳,压得李月惭呼吸一滞。她垂眸避开上首那道目光,感觉那句话带着很重的力量,与普通的询问截然不同。

她思索良久,最后起身,在殿中跪下。

“臣,愿往。”

嘉承帝看着她,没有立即接话,而是端起茶盏,啜了一口,才道:“朕知道了。”

他走回桌后:“胡阁老,拟旨吧。总督河左诸省地方军务兼理粮饷,兼制巡按御史——”他微顿,“李月惭。”

胡湫韧起身:“臣遵旨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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