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人动作停下来,他微微侧过头:“我当年坐廖桢那个位置的时候,你指不定和阿靖一样,是说不明白话的娃娃……不识得我,是应当的。”
李月惭眸色一震:“廖桢那个位置?”
卫陵向她解释道:“这位是我师父,廖承望。我八岁上,师父念着老师的薄面,收了我这个资质粗陋的徒弟;我的功夫刀法,皆是师父所授。”
李月惭看着卫陵不似玩笑的神色,终于接受了这个突如其来的庞大信息。她垂眸揖礼:“原来是老将军。先前不知此事,言辞或有冒犯,望老将军见谅。”
“我早就不是什么将军,不在乎这些了。”廖承望摆了摆手,松开卫陵:“怎么样,既然知道了,可以放人了吗?”
李月惭面色不变:“是。老将军先坐吧。”
廖承望停下脚步,回头看她:“还是要问?”
李月惭不语,廖承望呵呵笑了两声:“是了。听说你改随了母亲的姓,这偌大的峥园,你是家主……这样惊世骇俗的事情,我活了大半辈子也没见过,便早该知道,你是唬不住的。”
廖承望走到条凳旁,坐了下来。他抬头盯着温月惭的神色,见她不为所动,更不解释,心里倒觉得有些趣味:“叫什么?”
李月惭张口:“李月惭。”
廖承望笑了笑:“和我那儿子一样,是个痴儿。”
李月惭睫毛微颤,听得廖承望继续说:“行了。我早已不居西北,廖桢的谋划,我并不清楚。我这次进京,便是听说了陛下忽然召他入京述职,心中觉得有些不好,故而来看看。”
“初雪那日,我在街上见着个人;那人面目粗犷,牵着的马身上挂着西北的鸾铃……那时我就猜到了什么:廖桢带到京都的人,留在接官亭外的那些,是明的,还有一批暗的,早就在京都周边潜伏了下来。”
他叹息一声,搓了搓腿:“我本此生都不该回京……罢了,你就当我是来送了他一程吧。”
说到这,他再次抬头看去:“我都说了。你算我知情不报也好,要拿,就拿了我吧。”
李月惭沉默了一会儿,出声道:“老将军说笑了。”她抬头看向卫陵,笑了笑:“既然没有什么内情,将军又是阿靖的师父,我自当对将军敬重。”
外头传来细密的脚步声,有人在门外唤了一声“家主”,李月惭道了声失陪,抬脚走了出去。
祠堂内只剩下师徒二人,廖承望审视一般看着卫陵,直到卫陵目光开始躲闪,他才开口。
“听你老师说,你能耐了,二话不说就跟着太子殿下入了京……我问你,这些时日,给你老师传信问候过没有?”
卫陵赶紧行礼:“传过的,每月一封,只是……从无回信。”
廖承望哼了一声:“他为你好,你却不听话,他能不生气?不回你也是应该的。”
卫陵淡淡嗯了一声,垂着脑袋,瞧着还是和小时候一样,委屈巴巴的样子;廖承望一瞧这模样,心头立刻软了,正要开口宽慰,李月惭却走了进来。
她面色有些冷肃,却还是挤出一个笑:“月惭在正厅为二位备了茶点,将军可同阿靖叙叙旧;稍后无论将军是要离开,还是在峥园小住,月惭都给将军办好。”
卫陵往门口看了一眼,微微皱眉;他往前一步,看着李月惭:“你脸色不好,怎么了?”
李月惭摇摇头:“我没事。是有人传话来说,锦衣卫已经查抄了廖桢在贤良寺的住处,清点过后,发现廖桢随行携带的关防大印丢了。”
廖承望耳廓一动,手指不自觉地蜷紧。
“我就不留了,京都这个地方,叫人待得不舒服。”廖承望站起来:“听说甘怀义今日出殡啊。”
他走到门口,抬头望着天:“我来送儿子,竟也送了他一程……这些个孩子,一个个的,都走得比我这个老头子早。”
李月惭低声安慰道:“陛下给国公赐了丧仪,明器都是用紫檀箱子装的,就是为了让天下人记得他。如今将军记得他,国公若知晓,心头也能安定了。”
廖承望侧耳听着她说话,眼底却闪过了一丝疑色。
他问:“紫檀箱子?”
李月惭答:“是,我亲眼瞧见的。”
廖承望追问:“可看全了?”
李月惭一噎:“只瞧见末尾的了……难道会有什么不同?”
风无序地吹着,廖承望望着远处,目光愈发阴沉:“即便是御赐丧仪,随葬箱笼也该用杉木,没有用紫檀的。”
他转过身,严肃地看着温月惭:“你方才说,关防大印丢了。”
“我给你提个醒。按制,盛放关防大印的,就是紫檀木箱。”
温月惭眼皮一跳,她脑海中闪过黑布下那紫檀木箱的纹路,长长的送葬队伍——
还有甘钰雁单薄弱小的背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