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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3章 第九十三章 立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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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语气中听不出喜怒:“说实话,诸位今日来不来为我正名,我一点都不在乎;因为在我身上,没有任何歪名需要矫正。”

她歪了歪脑袋,瞥向温朝山:“而父亲就不同了。叔公不如同我交个实底,到底是在乎‘外室女’的名声影响了我的前途,还是怕父亲‘养外室’的行径坏了他的前途,还有族中的脸面?”

温月惭的眼神直白得像一把利刃,让温朝山想起了温月惭给他送上的那两双断手;他顿时别开目光,不敢同她对视。

五叔公怒极,拍桌站起:“还敢顶嘴!你以为你坐在这里,是有本事的?我告诉你,那是温家列祖列宗的福荫!没有温家,你什么都不是!”

几位翁媪上前来替他顺着气,温月惭却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情,有些无奈地揉了揉额角:“叔公不必同我说这些,我说了不成,就是不成。”

三叔公有些看不下去,憋着气站起身,用力拄了拄鸠杖:“你能耐了,没人能做得了你的主了?你一个女子,能做多大的官?温家供你,不是让你抛头露面,和男子同列的!”

他拱手向天:“圣人云‘牝鸡司晨,惟家之索’。女子干预朝政,那是亡国之兆!”

厅内喧嚷起来,温月惭只觉得头疼。她有些不耐地搓了搓耳廓,张口道:“辛昀,去把帘子挂起来。”

辛昀立刻转身去做。狂啸的风瞬间涌入厅内,吹得众人一阵瑟瑟;温月惭的耳发在颊边狂舞着,她接过辛昀递过来的茶盏,扬声道:“什么是亡国之兆?三叔公不如再说得大声些,让外头的人都听听;最好这声音能传进宫里去,让陛下也听听叔公的高见。”

三叔公的嘴角抽动着,下意识退了一步。

五叔公已经气得话都说不清楚,他指着温月惭:“好,好。你要名分,依你!然你忤逆不孝,当去祠堂领家法!”

三叔公接道:“你母亲若入族谱,便是温家的妾。妾,便又有妾的规矩。”

温月惭用天盖磨着盏沿,半晌,轻笑一声:“依我?我并没说要什么名分,叔公依我什么?”

厅上众人微怔,五叔公不耐:“我们已经一退再退,你还要如何?”

“诸位说了是议我的事。既然招了我的旗子,却没人问问我的意思。”她掀起眼皮:“叔公,总得让人说话不是?”

温朝山打着圆场:“你不也一直说着?哪有人来捂你的嘴?”

“是吗?那我母亲呢?仗着过身之人无法开口,就在这里一口一个外室地叫着她。”温月惭吹着茶沫:“婚姻之事一成,女人这辈子就指着一个‘夫’字。男人倒不是,有妻不够,还要妾,如今还冒出来一个‘外室’。”

“什么是外室?”她把茶盏往手边重重一搁:“既是互有夫妻之实,无夫妻之名,那我今日就要说温朝山是李苷娘的外室,也无不可。”

众人大惊,温朝山对她怒目而视:“乳臭未干的丫头,你胡说什么?你父亲我是正儿八经成家立业,居正宅、入宗祠的人;李苷娘?一个玩意儿,你拿她来羞辱我?”

“你们要给母亲一个名分,就是恩赐,怎么我要替母亲给你一个名分就成了羞辱?”温月惭伸出手:“宗祠?取族谱来,我要看看是什么东西这么了不得,让父亲这样引以为豪。”

小厮将族谱递了上来,温月惭随手翻了几页,张口问道:“既是家族谱系,那我问问,若照你们所说记我母亲为妾,宗祠内供她吗?”

三叔公说:“不入正堂,置于偏室或者别室;岁时祭祀,不享太牢,妾室无后,不祭;有子者,由其子祭。这是礼法。”

温月惭合上族谱,站了起来:“狼窝里不会给待分食的兔子留体面。”她环视了一圈:“就像宗祠里只供爷们儿的家族,甚至不会在议事时给女人设座……更遑论祭祀呢?”

三叔公气得直敲桌:“反了你了,反了你了!这都是祖宗流传下来的规矩,你不满?你要违逆祖宗吗?”

“议事时妇人子女须侍立是祖宗的规矩;妻妾不得入正堂、女儿不入宗祠是祖宗的规矩。”

温月惭踱过每个人面前,又站回那把太师椅旁边,坐了下去:“规矩是死的,祖宗是死的,我却是活的。祖宗要我侍立,我今日偏就坐了,怎样?黄土里头会爬出一具骨头架子,把我从座上拎起来吗?”

“你!”

五叔公一下子站起来,堂上乱了。

温月惭不依不饶:“我一向不爱节外生枝。若是规矩拘着所有人,我不多说什么;可是如今这鞭子只抽在我身上,那我断然没有站着挨打的道理。”

五叔公抚着胸口,恨铁不成钢地跺着脚:“糊涂!你如今这样对你自己又有何益处?你的身份不正,来日朝上参你行止有亏的人多如牛毛!”

“尽管去参!”温月惭也站起来:“我母亲以一己之力将我养育成人,教我道理,助我立世;有人要因她参我行止有亏?我先参他们背本忘亲!”

她后退几步:“我走到今天这步没道过半分艰难,但我不是吓大的。你们说你们一退再退,我还有什么不满意——”

“我告诉你们我还有什么不满意。”

她举起族谱,对着厅上:“你们给我母亲编织了一个莫须有的罪名。你们把她当蛆虫,当罪人,现在又做出仁慈的样子,要宽恕她,还要我对你们感恩戴德。”

她深吸一口气:“我今日若是为她向你们讨一个妾室的名分,就等于向你们承认她有罪,她需要得到你们的承认与宽恕;然而,你们的规矩,你们的罪名,只是你们的家家酒;我母亲既然不能同你们一样入祠受后人祭拜,那你们也没有资格用这一套说辞来捆她的手脚。”

她冷笑一声,抖了抖手中的族谱:“虚伪,懦弱。”

“拙劣的技俩,无趣的游戏。对不住,我没兴趣。”

温月惭伸手将族谱递向一旁的烛台,火焰舔上纸页,大口大口地吞噬着陈旧的笔墨。她听见堂上此起彼伏的叫骂声和惊呼声,余光瞧见一个个向她扑过来的人,却不为所动。

她袖口一甩,将被烧得面目全非的族谱甩入了尖啸的风中。

温朝山猛推了她一把:“你干什么?疯了!”

温月惭受力退了几步,跌出了正厅;她拍去肩上的灰,重新站直:“这族谱上,写的不是血脉,是锁链。宗祠正堂里的是人,其余的,就是被拴着的牲口……我不烧它,难道留着,等它烧了我母亲,再烧了我吗?”

“天鉴此心。”

她攥着双拳,回头瞧了一眼偌大的温府:“母亲有我,并非只有温家祠堂一个容身之处。月惭从前未受温家半分供养,如今愿烧谱册为誓——”

“从今日起,随母姓,自立府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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