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近午间。
马车在温府门前停下,温月惭缓步从车内走出。早已在门前久候的小厮一见了温月惭的身影,便匆匆迎上来。
“小姐,小姐。”
温月惭看着他慌慌张张的模样,有些莫名:“怎么了?”
小厮躬身行了几个礼:“几位族老从图州来了,就在正厅呢;老爷说,等小姐回来了,得尽快过去,不要让族老们等久了。”
温月惭反应了一下,心中大致有了数;她拍了拍小厮的肩膀:“知道了,你去回话吧。”
小厮欸了一声,接着一溜烟跑没影了。
辛昀跟在温月惭身边,伴着她往内里走:“族老们怎么来了?这样匆匆忙忙的,也不曾打个招呼。”
“多半是为了我娘的事。”
辛昀眨了眨眼睛。
温月惭叹了口气:“万官宴那夜你不在殿上,没亲耳听见廖桢说话,但这几日外头的风言风语你总听了……左右绕不开个嫡庶尊卑,没趣得很。”
几句话的功夫,两人已走到了正厅前;温月惭脚步未停,不待通报,直接掀帘而入,往厅里卷了好一阵寒气。
厅内站着坐着的,围了好一圈人。温月惭在正中稍站,最终依规矩行了个女礼:“不知诸位长辈前来,倒是月惭怠慢了;给诸位长辈问安。”
厅内的气氛沉了下来。
温朝山看着她身上的补服,皱眉斥道:“怎么也不换身衣裳?这是家里,议的是家事,你穿成这样,摆的什么架子?”
温月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补服上的飞禽纹样,无声笑了笑。
“父亲教训得是,是女儿思虑不周。”她掸了掸身上的灰尘:“奈何陛下为国公罢朝,公务却罢不得。女儿才从通政司赶回来,听人说族老来了,便一刻也不敢耽搁,这才失了礼。”
温朝山火气消下去一些,又见她今日还算乖顺,便不再多说什么:“来见一见诸位长辈。你上前来,见过三叔公、五叔公。”
温月惭依言照做:“见过两位叔公。”
主位上的两位老者微微颔首,不再看她。
温朝山满意地直了直腰:“行了;诸位长辈今日是为了你的事情专门前来,又让你耽搁了时间,便不要再拖了,咱们说正事——”
“等等。”温月惭好脾气地笑着,左右环顾了一圈:“今日不曾给我设座吗?”
温朝山脸上的笑还没收回去,就见她目光扫过在场的关阙、温煦和几位翁媪,故作疑惑道:“主母和弟弟也需站着?那诸位翁媪呢?何须站着,咱们坐下好说话。”
主位上传来一道咳嗽声,温朝山立马扭过头去,堆着笑:“让叔公见笑了;这丫头没见过世面,不懂礼数。”
说完,他又含着怒气看向温月惭,低声斥责:“家中议事,族中尊长才得设座。你说女儿,又是小辈,今天议的更是你的事;长辈的教导,你要坐着听?”
温月惭脸上的笑已经僵了,也笑累了。她低下头,掩去了神色,辛昀早已心领神会,将一把太师椅拖到了厅中。
温月惭卷起袖口,屈膝在太师椅上坐下来。
“你!”主位的族老见她这个做派,顿时瞪大了眼,拄着鸠杖站了起来。
温煦眼疾手快,赶紧上前拉着老人,用话堵他的嘴;温朝山也站起来,低声赔着不是。一时间,众人纷纷围上去劝着,而温月惭就静静坐在太师椅上,像在看一出令人困乏的戏,直到老人消了气,重新坐下来。
温月惭微笑着:“好了吗?开始吧。”
三叔公最先开了口,他斜着眼睛看向温朝山:“老夫今日,就是为你那外室而来。你这事办得着实不妥当;这女儿捅破了天进了官场暂且不提,可她母亲终究是个隐患。如今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喊出了‘外室女’三个字,你让族里的脸往哪搁?”
温朝山脸色青青的:“那叔公的意思是——”
三叔公咳了一声:“就把这孩子,记到嫡母名下去。对外,说嫡母当年无出,才将她养在膝下。”
温月惭似是不经意地一提:“那我生母呢?”
三叔公诧异地抬起眼:“自然是要当作没发生过。一个楼里出来的女人,又是外室;这么多年了,难道反要给她一个名分不成?”
温月惭不言语,只是垂眸摩挲着扶手,让人弄不清楚她的意思。
三叔公看着她补服上的飞禽纹样,理智收拢了一些。他似乎意识到话说重了,便咳嗽一声,又慢悠悠说道:“你要名分,也不是不能商量。只是她当年进门,没有纳妾文书,也没有族人见证;族谱上不写她的名字,你要族人认她,总得有个由头。“
五叔公端起茶,抿了一口,嘴角挂着一丝冷冷的笑:“老三,你不必同她说这么多。她想把她母亲记在族谱上,也得看她母亲配不配。”
温煦站在后方,闻言呼吸一滞,预感到不妙一般看向了温月惭。
温月惭依旧摩挲着扶手。她不说话,空气中反而酝酿着一股让人呼吸不畅的压抑。
温朝山被闷得透不过气来,莫名觉得自己坐着的椅子都比温月惭矮了半截,于是忍无可忍地问道:“叔公的话,你听见了没有?”
温月惭像是才回过神,却连眼睛都懒得抬一下,只是嘴唇微张,丢出两个字。
“不成。”
“不成?”五叔公一摔碗盖:“你一个晚辈,族里是思虑着你的前途,为你着想,你有什么可不同意的?”
他面向温朝山,手却指着温月惭:“她一个女子,败坏祖宗的礼法,跑去朝中做官,族里没拦着,已经是天大的体面!如今要替她正名,她反倒拿乔?”
温月惭冷笑一声,终于施舍般抬起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