甲士身上笨重,行动就缓慢下来;廖桢看着地面上被血浸红的白雪,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。
他抬起头,高喝一声:“卸甲!”
甘时佑在长安门内,闻声,他眼皮一跳。
廖桢站起身,摘掉了头上的兜鍪:“卸甲,突围!”
崇化殿附近的叛军乱了阵脚,魏郅借机出了殿,此刻正站在长安门上,垂眸看着卸甲的叛军。
他看着身上已经没有一片铁甲的廖桢,声音冷淡无情:“搭箭。”
廖桢挥刀横扫,自门洞下冲向崇化殿;他身后跟着无数同他一样轻装上阵,速度奇快的兵士。
魏郅出声:“放。”
漫天箭雨袭来,没有了铁甲防护,后方的兵士顿时倒下去一片。廖桢拖着腿伤,继续站起来往前冲;甘时佑在墙下看着他的背影,却突然往长安门上喊道:“魏郅!停一下!”
这一喊,他自己也愣住了;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,只是脑海里盘旋着廖桢喊出的那一声“卸甲”。
他卸甲了,已经不抱生还的希望。
甘时佑在心里和自己对抗着。
他卸甲了,他今日会死,可是他本不该死在这里……所以,能不能恩赐他最后一份体面,能不能不要让他万箭穿心,死无全尸?
他又张口,朝上方喊道:“魏郅!”
魏郅没有听见,而弓箭手已经搭好了第二轮箭。
时不我待,甘时佑一咬牙,奔了出去。
魏郅的目光紧盯着廖桢移动的身影:“再放。”
甘时佑已经跑到了长安门下正中,他高高举起刀:“魏郅!停——”
话没说完,他眼睛倏然瞪大——箭矢已然如急雨般向他袭来,而他已经来不及躲避。
堵在喉咙中的话语随着他吐出的一口浊气,散了。
甘时佑像一个坏掉的木偶,从马上跌了下来。
廖桢正在往前冲,却隐约在风里听见了甘时佑的声音;他最后回了一次头,却正好看见了从马上歪下来的甘时佑。
他脑中嗡了一声,紧绷着的最后一点理智也断了。
“甘怀义!”
他调转方向,迎着箭雨奔向那孤寂的身影。
魏郅眼底一震,疾声道:“快停!”
甘时佑的眼前已经开始恍惚;他枕在雪上,却感觉是枕在西北的黄沙上。那时候他还很年轻,满腔豪情;沧海桑田,生生死死,他从未想过。
他的脸颊被冻得通红,慢慢牵扯起嘴角,却呕出一口鲜血来;那血温热,像是吐出了那些年他饮下的烈酒。
忽然有人托住了他的肩膀,将他翻过来。
他看见了廖桢苍白的脸。
廖桢的嘴唇张张合合,可是甘时佑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;血水一股股从他口中涌出来,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,抓住廖桢的胳膊,张开嘴唇。
“退……退……”
他说了两遍,手指却慢慢松开了。
退不了。
他知道,廖桢不能退了。
他的眼睛像是被寒风刺痛了,竟然落下一滴泪来;他望着廖桢,慢慢扯了扯唇角,胸口慢慢干瘪了下去。
“甘怀义!”
廖桢望着他变得无神的眼睛,更加手足无措地去捂着他胸前被箭矢穿透的伤口。甘时佑的身体塌陷下去,变得冰冷、僵硬,连血都流不动了,廖桢的动作才停了下来。
甘怀义死了。
他的少年时候、他饮下的第一杯酒、借着酒劲说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誓言在这一刻失去了温度和颜色;廖桢失神地跪坐下来,脑海中闪过自己的一生,惊觉如大梦一场。
他的手颤抖起来,眼底的晶莹伴着猩红。
守军堵在金銮殿两侧,拦住了他们的去路。
廖桢跪坐在雪地里,爆发出一声带着悲意的嘶吼。
“冲阵!”
响彻天地。
皇宫外,一个老者戴着斗笠,坐在谁家的屋顶上。
神枢营的兵将从他脚下疾驰而过,谁也没有发现他的踪迹;他打开葫芦,默默饮下一口酒。
“冲阵!”
这声音从宫内传来,像是某种来自于野兽的悲鸣。老者咽下一口辛辣,看向皇宫的方向。
他干瘪的嘴唇翕动:“痴儿。”
话音落,一只手拍在他肩上,少年调笑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:“谁是痴儿?”
“冲阵!”
廖桢的声音撕裂风雪,传进了崇化殿。
群臣默不作声,气氛沉寂得像是在哀悼。
嘉承帝在这样的气氛里慢慢站起身来,走下了龙椅。涂葶见状,想要站起:“陛下——”
嘉承帝抬手示意他坐下,自己慢慢地往殿门挪动着。
他低声咳嗽着,在门前顿步。
他眼前是巍峨的金銮殿,阶下是还在和锦衣卫一同奋战的卫陵;这殿宇遮挡了他的视线;他看不见输赢,也看不见忠奸、善恶,唯有雪寂寂地飘着,一点点掩去地面上的血色。
凌冽的空气中,嗅不见一点希望的气息。
他摇摇晃晃地抬起手,摘去了头上的旒冕,露出了毫无血色的面孔,颓然地望着前方高大的殿宇。
殿内群臣看着嘉承帝的动作,也慢慢垂下了头。
死寂中,风雪里,一道女声像是带着无限的生机,传入嘉承帝的耳朵里。
“救驾!”
温月惭率先跃入长安门,身后是如潮水一般的兵将。
她一眼瞧见了廖桢。男人跪在地面上,在看见她时,眼中没有惊诧,没有不甘,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一切;他看着温月惭向他靠近,平静地闭上了眼。
温月惭握紧了手中的刀,待到经过廖桢身侧时,她的刀锋却只是微微一挑,挑掉了廖桢头上的冠。
头发散落下来,廖桢有些惊愕地睁眼,却见兵马只从他身侧经过,没有一人动手取他的命。
女子已经离得很远,徒留下雪中那象征着他身份的玉冠。
这是另一种倾轧,是宣告他失败的标志。
却也是给他留下的最后一点体面。
廖桢嗬嗬地笑了两声,慢慢从甘时佑尸身上抽出刀刃,抵上了自己的脖颈。
崇化殿上,渐渐有人像是活了过来一般,慢慢站起身,探出头听着外头的动静;卫陵在殿下,他的衣襟已经被血染红,整个人半跪着,用一把卷刃的雁翎刀支撑着身子。
寒风偏了方向,嘉承帝的目光微微动了动。
一声马嘶抓住了众人的心神,温月惭驾着骝马,最先越过了金銮殿。
她头上没有钗环,朝服也落在了坤宁宫,此刻身上只有单薄的衣衫;她在殿下勒马,勤王兵将一拥而入。
嘉承帝有些愣神地看着温月惭,只见她翻身下马,却没有跪:“臣温月惭,救驾来迟。”
这声音终于唤醒了崇化殿,涂葶老泪纵横,扑通一声跪下来:“天佑陛下,天佑大邺……臣,愿陛下万岁!”
百官跪伏,山呼万岁;温月惭与嘉承帝对视着,她的身影在风雪中屹立不倒,莫名像是一座需要仰望的高山。
她慢慢垂下眼,走到卫陵面前,抬起了手。
风雪有声,天地有声,她指尖的冰凉落在卫陵眉间,如同菩萨净瓶中的一滴玉露;而他是向她诚心祈愿的一粒尘埃,在此时得到了回应。
她说。
“我来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