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上前一步,将氅衣披在温月惭身上:“进宫了?”
温月惭低低嗯了一声。
甘时佑嚼碎了口中的冰糕点,指了指魏羿:“看你,冬天里弄得一身汗,赶紧下去把衣裳给换了。”
魏羿面上刚老实了些,就听魏郅接话:“叫钰雁押他过去,不然一会儿又没影了。”
魏羿幽怨地看向了亲爹。
温月惭整理好衣衫,正要告辞,却见甘钰雁面露难色,欲说还休。
“姐姐,你有话要说吗?”
甘钰雁回过神,小心地张了张口:“我不是朝堂上的大人,说得可能不得体。”
“但是……”
“但是,惭娘,若是你纠结自保,是不是……就被绕进去了?”
被绕进去了。
这话像是被追云踩碎的薄冰,在温月惭耳边响起了一声脆响。
溪边撤了席,魏羿被甘钰雁拉着跑了。卫陵领着温月惭沿着小路往斋室的方向走,也注意到,她一直一言未发。
他有意与她说些话:“进宫见了殿下?”
温月惭眼中的迷蒙散去些许:“对。”
“说什么了?”
温月惭抬脚时微不可察地停了停。
“卫居远。”
她停在原地,看了看前头已经走远的甘时佑和魏郅,又收回了目光。
卫陵停下来,静静站在她面前。
顾重晋,顾兰安,两人的面目交错着出现在她脑海中。端本宫内燃着炭盆,她当时却觉得和现下一样冷。
顾重晋对她说的话其实很真诚,听起来也诱人极了,就连他当时看向她的目光,也比平时更加柔软,可是她像是有一种没来由的直觉,总觉得,面前的人有些陌生,又或是,他还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一面。
这么想起来,她似是惊觉,顾重晋太温柔了,对任何事,任何人,哪怕是路边的一根草,一块石头,他眼中都是终年不变的和煦。
对人和煦,对物件也一样,似乎这二者在他眼中没有任何区别,竟让人有些不敢深想。
她脱口而出:“我和这些路边的草木,有区别吗?”
卫陵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一旁:“怎么会问这个?”
温月惭仰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,似乎执着地想要一个答案。
卫陵认真想了想:“人……可以选。”
温月惭眨了眨眼。
卫陵与她对视,慢慢地说着:“你可以选。为人,为己;择名,择利;你可以选自己为什么活,为什么死,为什么不顾一切,为什么终其一生。人能选,所以有很多种活法;不见得每个人都能得一善终,但是一条道走到了黑,就算含恨,也甘之如饴。”
温月惭看着他柔和的眉目,却像是在眺望远方巍巍不倒的山石。
她垂下脑袋:“今天甘姐姐的无心之言,说我被绕了进去,确实点醒了我。”她闷闷说:“你找了阁老,是否也是如她那般想的?”
卫陵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无声点头。
“我在局中,关心则乱…”
她低声说着,眼神一点点冷下去:“我当局者迷,可是这事,是姐姐一个不知内情的人都想得出的 ,那么,一个从小就在京都尔虞我诈中长大的人,会想不出吗?”
“可是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。
可是顾重晋没有提醒她。
她叹了口气:“今日我明白了,可是若是我今日没有明白…或者,有人有意让我不明白,以为自己无路可走,没得选——”
“我让你选。”
卫陵的声音适时响起,温月惭一怔,抬头看他。
卫陵神色很认真,但接触到她的目光,却安抚般微微一笑。
“就如此时,我定会让你有得选。”
心中的疑云散去了,温月惭粲然一笑:“我也是。”
“若有那一日,我定会让你有得选。”
卫陵嗯了一声,捉着她的后颈,带着她往前走。
他笑:“走吧?阁老的茶都不知冲了几道了。”
温月惭被他弄得颈子发痒,一边走着,缩着脑袋笑。
“笑啥呢。”
不远处斋室里,甘时佑探出个脑袋,直愣愣地看着二人。温月惭像是见了鬼,一下子收了笑。
甘时佑不解,眉毛挑得老高:“看啥呢,进来啊!”
温月惭乖巧应了一声,脚下更快了些,和卫陵前后脚进了斋室。
斋内,胡湫韧正品着茶,听见人声了也不言语,等到二人对他行过了礼,才掀起眼皮嗯了一声。
卫陵在一旁落座:“就如你所说,想着事情不能总在温家身上打转,我自作主张 ,就来烦扰了阁老。”
温月惭本要坐下 ,听了这话,便又站了起来:“之前是我糊涂,没想通这一层,如今才明白,有人算好了这次要让温家百口莫辩,我若只是急着撇清,反倒进了死胡同。”
她向胡湫韧深深行了一礼:“多谢阁老赐教。”
胡湫韧刮了刮盏中浮沫,将茶盏放到一旁:“我只有一句话要说。若是要改账目,要坐实了,田庄上总会有些痕迹对得上。”
温月惭像是如梦初醒,她攥着扶手:“这么说,总得有人去一趟。”
她低头沉默了半晌,才开口:“我在京都算是新人。”她抬头,眼睛里有点狡黠:“不知公爷和殿下,可否略略借我几个人?”
“这个好说。”甘时佑答应得爽快。
温月惭心里松快了些,还没来得及道谢,敲门声却先一步响起。
“公爷。”
外头小厮的声音像是发着颤:“太子殿下身边的屠苏先生来了,要见大人们。”
甘时佑脸上露出些疑色,他左右瞧了瞧,与魏郅相视了一眼,才放声:“请先生进来。”
话音落,屠苏便匆匆推门走了进来,面色有些沉重。
“见过殿下,公爷,见过诸位大人。”
他利落地起身。
甘时佑问:“先生今日来,是有什么事?”
屠苏并不客套:“殿下遣在下来与贵人们说明,那被东厂锁拿了的名叫钟行汌的学生,在狱中自尽了。”
温月惭眼皮一跳,猛地站起了身。一声脆响响起,却如石破天惊;袖摆扫落了茶盏,茶水泼到桌面上,盏盖骨碌碌地滚落到了地面上。
“这——”甘时佑的神色滞住了,眼中满是惊诧,他追问:“怎么就,这怎么——”
“阿煦…”
温月惭像是懵懵懂懂想到了什么,看向了卫陵:“阿煦…我同阿煦说过,钟行汌不会…不会…”
不会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