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间内氤氲着淡淡的点心甜香。
温煦坐在桌边,小猫伏在他脚下。他把脑袋垂得低低的,一言不发。
呜呜的风敲打着房门,温月惭在一片寂静里注视着温煦的发顶。她伸出手,叩了叩桌面。
“不饿吗?多少进一些吧。”
温煦指尖一颤,这才回过神来。他仰起脸看了看温月惭,又扭头瞧了瞧卫陵,最后默默摇了摇头。
“我让你多少进一些。”
温月惭的语气生硬了些:“近傍晚了,一天不吃东西。温煦,你要修仙是不是?”
温煦缩了缩脖子,从碟中拈起一块糕饼,僵硬地送进口中。他一下一下咀嚼着,却什么滋味都没尝出来。他就着茶水咽下了糕饼,抬起头看了温月惭半晌,才小声地开了口。
“姐,他们……我那些同窗,他们还会有事吗?”
温月惭软下神色:“不会。”
她把绣墩拉到温煦身边:“厂卫行事乖张惯了。张炳没有驾帖,又碍着学生的身份和东宫的意思,没有将学生尽数抓走的底气。今日没有带他们走,事情便到此为止了。”
温煦听她说完,似是得到了一丝安慰,但一转眼,他的眼角却红了。
“那……”
温月惭看到他红了眼睛,不禁一愣。
温煦抽了抽鼻子,别开脸,瘪着嘴看向卫陵:“那钟行汌呢?厂督带走了他,要是对他上刑可怎么办啊。”
说罢,泪珠大颗大颗涌出眼眶。卫陵看着这架势,面上也少见地闪过一丝慌乱。
他取出帕子,递给温煦:“温煦,太祖有言,‘军民一切利病,并不许生员建言’。今日这些学生算是犯了禁,所以其他人可留,但钟行汌身为‘祸首’,确实不好保下。不过你不必忧心,他不会有事。”
温煦攥着帕子抽抽嗒嗒:“我…我早劝他,不要这么做,可他是个傻子,就是不听我的话。”
卫陵没有立刻接话,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,许久,才张开口。
“他没错,你也没错。”
“阿煦,你相信姐姐吗?”
温月惭突然出声,温煦把脸转回去,呆呆点了点头。
温月惭露出一抹笑,她把脸凑近了些:“你是一个很厉害的大孩子了,姐姐也可以相信你,对不对?”
温煦止住了哭,有些不解地看着温月惭,但还是点了点头。
“我告诉你的事情,你不能告诉任何人,包括父亲,能做到吗?”
温煦轻轻眨了眨眼睛。
温月惭放低声音:“按制,东厂抓了人,要将一干文卷送至通政司备案;我会以案卷不全为由,不予签收,暂停他们可能进行的一切讯问……钟行汌在狱中,一定能等来圣裁。”
温煦似乎听不大懂,但一听到钟行汌可以等来圣裁,他立即用力点了点头,用袖口狠狠抹了一把眼泪。
温月惭看着他,轻叹了一口气,抬手摸了摸他的脸,用指腹为他擦去眼角的湿润。
“阿煦。”
她唤道。
“这几日,你应当很累了。我替你告假,你回家休整几日吧……大家都很想你。”
门轴转动,青栀推开门,屋内的人便看到了一方阴沉而规整的天。温煦被带出去了,外头照进来那点微弱的光线一点一点黯淡下去;温月惭看着温煦消失在她视野里,她眼中最后一点温情化作了灰烬。
“今日发生这事,听起来耳熟得紧。”
卫陵率先打破了沉默。
温月惭微微一笑:“怎能不耳熟。”
她转过身:“毕竟阿靖曾今还这般赞过我——‘二殿下生性冲动,像官学案那样借力打力,一举摘下太子两枚心腹的手笔,绝无可能出自他手’。”
两人此刻也是相对而坐,温月惭言语间对卫陵当时语气的模仿惟妙惟肖;一时间,入口的茶好似变成了那壶煮好的顾渚紫笋。
卫陵掩着口鼻,咳嗽了一声。
他故作镇定:“果然。有人和你一样,利用了国子监;官学案要重演了。”
“不错。”
温月惭垂下眼睛:“陛下让顾昌磬协理国子监这事,虽是好事,但也难免有我这样的‘有心人’会利用这一点。所以刚入京的时候,我就劝过他,在职位排布上多加用心。”
她似乎感到疑惑:“可是他什么都没做,李征和周浦的职位与上一世相同,全无改变。”
卫陵沉思一瞬:“或许……殿下另有安排。”
“若是如此,又有什么安排,是不能告知你我的?”
“先不说这个。”
卫陵搁下茶盏:“我记得上一世的时候,这场乱并非从国子监内部而起。”
“不错。”
温月惭扶着额头:“国子监钱粮必须‘公同收支,以防奸弊’。我便使人在典簿厅账目的稽考环节做了点手脚,让典簿审核之时发觉账目有异,然而经手人又无法做出解释,故而暂缓签字,程序滞停。”
“这一停,学田佃户的廪米就没能发出来,险些激起了民愤。过后,监内掌管监察和钱粮的官员进行了调换,周浦和李征就在其中。虽无明旨,但陛下此举就已经削掉了顾昌磬的协理权。”
她冷冷扯了扯嘴角:“当时,我早早就让顾兰安从庄上调了粮食,就等事发后让他来解燃眉之急,为的,就是让他借此机会收揽人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