巳时三刻,通政使司衙门的后堂里,温月惭已经在那坐了半个时辰。
窗纸刚刚泛青,手边烛台跃动着的火光里含着点夜里的凉意;她低着头,面前摊着昨日未批完的几份底簿,手里的笔悬在半空,墨汁将滴未滴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稳稳地在廊下停住。
温月惭耳尖微动,不曾抬头却张口叫道。
“进来。”
门被推开,涌入的冷风吹鼓了温月惭的袖口;她打了个寒颤,终于把目光从纸墨堆里拔了出来。
经历司的赵经历手里抱着厚厚的一摞奏章,他将奏章在桌角放好,又仔细地码整齐了,才退后一步,垂手站着。
“大人,这是今日的。”
温月惭淡淡地嗯了一声,伸手取下放在最上层的奏折,还不曾翻开,赵经历却又开了口。
“大人。”
温月惭停下执笔的动作:“怎么了?”
“下官方才在门口碰见吏部的卫大人,大人说是替文华殿带句话:那头有昨日尚未批示的敕谕,请大人亲去一趟。”
卫陵?
温月惭笔下一顿,思索了一番后放下手中的笔。
“知道了,去做事吧。”
赵经历应了声是,退了下去;温月惭从身后捞起氅衣,披在身上。
灯烛被吹熄,后堂的门咯吱一声被推开;温月惭穿过廊庑,望了望稍还有些阴沉的天色,跨出了通政使司的大门。
方才走出去没有几步,身后突然有人唤她。
“温月惭。”
她拢紧风领,迎着刀子似的风扭过头,卫陵围着一件披风站在他身后,脸上挂着点淡淡的笑。
温月惭惊异,张口就是抱怨:“你怎么穿得这样薄?我都快要被冻死了。”
“京都总是如此,暑气消下去了,没几日就倏然转寒。”
卫陵靠近她,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拿出一个手炉,塞入了她怀里。
温月惭抬手接下,僵硬的手指动了动,浑身的血液顿时又活络起来。
她嘶了一声:“下了朝,还不回去吗?”
卫陵抬了抬下巴:“跟你一道去文华殿。”
温月惭跟在他身侧,把大半张脸都缩进了风领里,瓮声瓮气地说着话:“说是去取敕谕,可这差事平时也不归我来办。我看是胡阁老又有什么事情了吧?”
卫陵点了点头:“杨中堂昨日夜里给胡阁老寄来了密信,不知内容是什么,但多半与此事有关。”
二人走到文华殿下,时不时就能瞧见疾步快走的小内监;温月惭一边跟着卫陵,一边回头去看。
她像是想到了什么,回头小声问道:“张冯死了一月有余,司礼监的人,一点反应都没有?”
卫陵垂眸瞥她一眼:“你倒是百无禁忌,还敢在大内提这件事。”
温月惭眼睛一转,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;卫陵立马转了口风:“陛下估计早就忘记了这个人,司礼监也未必想要深究他的死。毕竟他牵涉太多,查得深,说不好会扯出什么。”
“既然已经有人帮他们把张冯的死做成了自缢,他们也万没有要把事情搅得更加复杂的道理。”
二人拐入东配殿,此处的北次间,是胡湫韧的值房。
房门虚掩着,卫陵敲了敲门,听见里头传来几道咳嗽声;有人快步朝门边走来,房门被人拉开,开门者仪表端正,脸上虽有细纹,但双目炯炯有神。
温月惭同卫陵一道行礼:“许中堂。”
许子正侧身让开,二人走入值房,一转身便瞧见胡湫韧扶着桌角,咳得满脸通红,涂葶坐在他身侧,把他的背拍得啪啪作响。
温月惭嘴角抽搐着,她踮脚凑到卫陵耳朵边上:“次辅这是给胡阁老打板子呢?”
卫陵闻言,掩饰般轻轻咳嗽一声,生生憋着没有笑出来。
“阁老呛着了?”
温月惭赶忙迎了上去:“涂阁老您先歇着,用些茶,下官来给胡阁老顺顺气就好了。”
涂葶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坐到一旁去了。
胡湫韧深深吸了一口气,可算没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;他拍了拍温月惭的手臂:“不打紧,去吧。”
他咽了一口茶,才从桌上拿起一封信笺,递给离他最近的温月惭。
“这个是杨凭从曲苧传来的,我和涂阁老已经看过,你们几个也看看吧。”
温月惭犹疑着瞧了瞧卫陵,一边听着胡湫韧说话,一边将信拆开。
“信里的内容也很简单,无非是在追查水患河工款流向之时发现了些问题。”
胡湫韧往后靠了靠:“杨凭说,水灾之时,西北总督府曾经提出,绗河中段水患,亦会影响上游西北方向粮道稳定,此次重修,应着眼长远,提升驿道等级,使其必要时可充作军用粮道,一举两得。”
许子正闻言,身子不住往前一探:“提升驿道等级?这样的事,怎的我等会全然不知?”
“我等是不知,但兵部存档里,确有提升曲苧驿道为预备军道的议复文件。”
涂葶答道。
胡湫韧点了点头:“此为一点,其二,工程进行时,曲苧当地的木材不合标准,最终,驿道修建是用的总督府节制的军需林场内的木材。”
温月惭拧了拧眉,将信递给许子正:“单看这两条,文书俱全,有档可查,倒是挑不出毛病。”
“杨凭检验了驿道所用的木材,其质量却与军储木材相差甚远,甚至出现道中桥梁被冲毁的事件;他心中有疑虑,去查了账目,账里有一笔款项,用于木材加急运输的酬劳,占比不大,但与木材费用合并,数目却是不小。”
胡湫韧的指节轻轻叩着桌面:“军储木材价高,但料子与寻常木材相比自是高出一筹;用高出一筹的价格,用的却不是高出一筹的木料,这显然有问题。”
许子正蹭的一下站起来,用手点着那封书信:“真是反了天,我现在就拟奏,将此事告知陛下!”
“你着什么急。”
胡湫韧示意涂葶拦一拦:“拟奏杨凭不会吗?他来这封信,意思就是此事牵涉西北总督府,他正拿不准呢!信里都说了,若要细查,必要林场的账目,可这就要和廖桢打交道了,超脱了陛下给他的职权范围,他不敢动。”
“此事确有古怪。”
卫陵道:“军用驿道说起来也是要用在廖桢一家,他断然没有要从自家份额里再抽利的道理。”
“这驿道修在曲苧,抽调的是曲苧的河工款,算什么他家的份额?阁老,这算是挪用!”
胡湫韧揉着眉心:“本阁也是为这事有些拿不准,这事要不要报给陛下?”
“许中堂说得有道理,但下官以为卫陵的疑虑未尝不是关键;驿道修建完毕后,也是西北守备军在用,若是工程粗糙,长久以来也是笔不小的损失,廖大人久驻西北,不可能拎不清。”
温月惭道。
涂葶从许子正手中接过信件:“若是放在往年也还好说,偏今年西北形势不算太好,卫所遭袭的事情发生了多次。”
温月惭心头一跳,她下意识看向卫陵,却见卫陵脸色也不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