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都府衙,午时末。
温月惭的马车停在侧门,她立于门外,两位门吏抬手拦在她身前。
门里忽地抢出一个青色号衣的门吏,见了她,隔着五尺便站定,利落地打了个千儿。
“小的给少保请安,府尹大人已在内已恭候,少保这边请。”
说罢,他侧身让开,手臂朝内虚引着;温月惭面色冷肃,随着他踏入门内,二人没有走仪门,反
穿过一道平日紧闭的边衙小门,踏上一条狭窄而安静的廊庑。
崔道全站在顶箱立柜前,正就着新点的合香翻书;他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声,却故作未曾发觉。
他捧着书,转身踱到榆木平头案前,正要提笔,方才像是才察觉后堂中多了一个人一般。
“啊呀,少保快坐。”
他撂下书册:“这些人好没规矩,也不曾通传……来人啊,看茶!”
温月惭抖了抖袍袖,青栀近前来替她解了披风,又退了下去。
“不知少保今日前来,匆匆忙忙的,恐有不周之处,还望少保莫要见怪。”
崔道全抬起茶盏,用天盖点了点温月惭身侧的高脚花几:“咱们京都府的武夷岩茶,少保,暖暖身子。”
温月惭转身走向一旁的灯挂椅:“我今日来是为请教明府,昨夜鹰愁涧的祸事,宛平县通详中言及‘仓促就道,讵料落石,实属意外横灾’。”
她撩袍坐下:“这个说法,京都府准了?”
崔道全靠着椅背,眯着眼啜了一口盏中茶水,似是想了好一会儿才豁然开朗。
“是那蓝家的祸事?”
他呵呵一笑:“实不相瞒,他宛平县的通详到此,和少保就是前后脚的事儿,我方才看过。”
他叹了口气:“要我说呢,这蓝家定然是得罪了哪尊菩萨,这桩桩件件的,哎呦呦……别说看了,那都叫人不忍去听,着实是造孽。”
温月惭不语,默默端起了茶盏。
“不过呢——”
崔道全话锋一转:“蓝小姐的尸身也寻人验过了,不曾有受害的痕迹;那鹰愁涧本就险峻非常,出了事,实在是菩萨不睁眼;只可惜蓝大人到了这个岁寿,一双儿女,全都没了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
温月惭放下茶盏:“明府,此案发还重查吧。”
崔道全动作一顿。
“昨夜事发,今晨蓝澄柠的尸身还未寻到,宛平县已然准备依照意外结案;我的人勒令他们小心做事,仔细自己的脑袋。”
她冷笑一声:“未曾料想这世上,还有人有这般不惧死的胆魄。”
崔道全低头磨着盏中的茶沫:“此话怎讲?”
“明府也知道鹰愁涧险峻非常,蓝迋会不知道?蓝家父女沿官道行走,道旁有一客栈名为云来,他们在入夜前定然能够赶到此处落脚,却为何明知深夜行路危险,还要冒险前进?”
温月惭斜睨着崔道全:“夜间赶路,偏到了鹰愁涧马匹就受了惊,偏就遇着了落石;我年纪轻,只办过一桩钦案尚且发觉此事处处蹊跷反常,明府久坐公堂,难道全无所感吗?”
“看来少保是忧思过甚,许多事还不曾清楚。”
崔道全抬起眼来:“宛平县审过蓝家的车夫,还派人去云来客栈查证过;昨日晚间时候,云来的庖厨失检,以宿腐之物入膳,致使客食后翻胃作呕;蓝迋到此地见着这情形,询问了客栈中一游医,以为是发了时疫,这才没敢住下。”
“若是翻胃呕吐,以虎狼痢最为可能。既然当时以为是时疫,为何无人向官府奏报?”
温月惭硬声接道:“我也询问过通医理之人,虎狼痢多于夏季发病,秋季或会延续,却鲜少听说在将近入冬之时发作;那游医莫名作此论断,我倒想问问他的年岁籍贯,查查他的人情往来,问问他,为何劝人深夜行路,将人逼至险崖?”
茶盏砸在榆木桌案上,发出一声闷响,崔道全眼底冷厉,压着声音开口:“少保,何意啊?”
“宛平县不仅在蓝澄柠生死未卜之时就要上报,且在探查之时也是草草了事。我到崖上看过,就在蓝家遇险之地上方,小植,苔藓被压平,显然有重物长期搁置;崖面上也有刮擦新痕,明府明鉴,这些在通详中可曾言及?”
温月惭双目半阖:“我的意思已经很明白,其一,此案不是天灾而是人祸;其二——”
“少保!”
崔道全沉声打断:“蓝迋携女夜行险崖,路遇巨石遭难,百十双眼睛看到的都是这样,就算查一千遍,一万遍,也是这个结果!”
“你说这是人祸,可是何人为之?缘由为何?杀人者未曾拿走毫厘金银,可见不为财;若为冤仇,又何故留下蓝迋而独独针对一个不省事的小姑娘?”
温月惭提了声:“所以才要查,何人为之,缘由为何若是都清清楚楚,京都府偌大的一个衙门,难道只是摆着好看?”
崔道全靠着椅子,揉了揉眉心;他沉寂了半晌,然后轻笑了一声。
“少保。”
他站起身,端起桌上的点心。
“本府知道,少保意气风发,年少风光;更听闻你在金銮殿下替蓝家女受了二十杖的美谈,知道你们两家,交情非凡。”
他将点心放在高脚花几上,轻声劝道:“然,规矩就是规矩,律法做不得私人人情……少保,官府办案,凭的,不是你我的悲愤,不是坊间的猜疑,更不是哪位苦主的‘不甘心’。”
“你此番是心中悲愤,字里行间却暗指宛平县和我京都府办案不公。”
崔道全盯着温月惭的眼睛,扯出一抹笑,随即转身,挥了挥袍袖,扬声道:“少保通晓律例,当知‘诬告反坐’之严,更应知,风闻奏事,乃言官之责;明行弼教,方是司法之本。”
“民为国本,法为国设。”
温月惭看着崔道全的动作:“若法不能为民用,崔大人,你这府尹也不必当了,和蓝老大人一样,辞官,回乡吧。”
崔道全的嘴角抽搐着,他攥着袖口,三两步跨到案边,抄起桌上的笔,投了出去。
笔杆砸在地上,崔道全压着怒气朝门外喊道:“来人!把少保方才这句话记下来!”
温月惭不甘示弱,站起身:“崔府尹坐镇京畿,却纵冤抑塞于下,一并记下来!”
“温月惭,你休要信口胡言!”
温月惭蹲下身将笔捡起,崔道全抬手指向她,眼中怒意愈盛:“你承蒙圣恩,今日却欲裹挟东宫,以私谊干涉地方已结之案,闹我京都府,是何道理!”
“我已将个中蹊跷之处言明,句句属实,崔大人还想用‘私谊’二字盖过此事吗?”
温月惭转身,她迈开腿几步走到书案之前,一拳砸在桌上。
“大人知我承蒙圣恩,更应知我受理钦案。”
她寸步不让:“我不知大人有何难言之隐,但若大人执意不肯发还重查,我便禀明圣上,蓝澄柠乃是春闱案重要证人,如今其人死因蹊跷,恐为钦案余留之祸端,求陛下复我原职,清查此事!”
她凑近些许:“若是让我揪出蛛丝马迹,大人要按规矩办事,我便按规矩办人。”
崔道全深吸一口气:“此事你我都管不了——”
“是管不了,还是不想管?”
温月惭将笔压在桌上:“方才我话没说完;我的意思,其一,此事是人祸而非天灾;其二,宛平县托言天灾,致使真凶隐匿,理当严究;大人若效此行,一并株连。”
“冥顽不灵。”
崔道全警惕地往外面看了看,一把攥住温月惭的衣袖,压低了声音。
“蓝迋是朝廷命官,他若遇袭,宛平县岂敢袖手旁观?若非是他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,宛平怎敢匆匆结案?”
温月惭脑中一白,她松开那支笔:“什么意思?”
崔道全的双唇开开合合了几道,却始终没说出话来;他憋得满脸通红,最后恨铁不成钢一般把手中温月惭的袖子一甩,双手合十背过身作起揖来。
“阿弥陀佛。“
他低声念着,手指略微有些颤抖;他一甩袖子,指着温月惭:“你还要我怎么说?给你台阶你怎么就是不知道下?你的脑袋不要了,我还没活明白呢!”
温月惭一脸茫然,他破罐子破摔般往前靠了靠,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