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月惭张了张口,想说的话却先在眼中汇成了泪水,溢了出来;她有些冷,心口仿佛被人掏了一个大窟窿,她的知觉慢慢地从中漏走了,只剩下了一种让她觉得虚幻的麻木。
小猫的利爪,獠牙不停地刺痛着她的神经。
她任由泪水冲刷面孔,缓缓张口:“你想做什么?”
小猫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你想把我撕成碎片吗?”
温月惭蹲下来,朝它张开了手臂:“来吧。”
小猫那双漂亮的眼睛轻轻眨了眨,它有些不解地看着温月惭的动作,渐渐收起了獠牙。
“还要死多少人呢?”
温月惭的语气是平静的,可是哀戚从她的眼底流露出来,她在极力克制着什么,她在向它寻求一个答案。
还要死多少人?
温月惭的双膝陷入地面,胸口那个漏风的洞还在撕扯着她;愤怒,不甘,悲痛,难以置信在她体内横冲直撞。
她只觉得无力。
她将双手合十,深深跪伏下去。
谷内的风很急,从温月惭耳边掠过,一路吹到山口。
太阳悬在当空,越来越刺眼。
卫陵和五城兵马司的番役带着蓝迋赶到山口时,那里只有还在等蓝澄柠消息的衙役。
还没来得及问当下的情况,不知是谁先叫了一声。
“出来了!”
卫陵心头一坠,扭头朝林子里看去,婆娑的树影里,温月惭月白色的身影飘渺得快被风吹散了。
他快走几步,迎了上去,可是当他看清了温月惭怀中抱着的人后,脑中却嗡了一声。
从山上下来的时候,他还在告诉自己,不可能,不会的,不会的。
蓝澄柠会哭会笑,绝不是现在这副样子。
“阿柠……是阿柠吗……”
蓝迋终于说了话;听见他的声音,温月惭缓缓掀起眼皮,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;她看了卫陵一眼,然后抬步向不远处的蓝迋走去。
小猫拖着受伤的腿,紧紧跟在她身边。
蓝迋的眼中没有光亮,但向前伸出的双手是他最后的一丝希望;但是温月惭慢慢朝他走近,他的双手也一点点垂了下去。
他抱着牌位,身子一点点软了下去,温月惭屈膝跪下,将怀里的蓝澄柠放在地上,让她靠进蓝迋的臂弯里。
山口风声最大,连河水拍打两岸的声音都被盖了下去,蓝迋没有哭叫,他低头仔仔细细看着蓝澄柠的脸,许久许久都没有说话。
温月惭坐在风中,她的手指离开蓝澄柠的身体,她突然发觉,她应该说点什么。
如果是在从前,她会说些什么?
或许她会拍着蓝迋的背,告诉他蓝澄柠不会希望看到他现在的样子,劝他要振作起来;她会拍着胸脯向蓝迋保证,她一定会想办法抓出真凶,给蓝澄柠报仇。
这些话就在脑海中,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。这些她曾经奉为信条的公道,正义,法律,在此刻显得那么虚伪;当她真正触摸到一具尸体的温度,她才明白,从前那些自以为是的安抚,对于一个失去一切的人来说是多么的残忍。
终于,蓝迋动了。
他放下牌位,粗糙的手指勾起蓝澄柠脖颈上挂着的银锁,平稳地解开锁扣,将银锁取了下来。
温月惭看着他的动作,见他将那枚银锁递了过来,不禁有些惊讶,但还是下意识伸手接了下来。
“少保将小猫送给阿柠,她很喜欢;只可惜,阿柠福薄,没有时日消受了。”
蓝迋嗓音沙哑。
“回乡路远,难免睹物思人,老夫就不带它走了。”
温月惭嗫嚅出声:“蓝老大人……”
蓝迋收回手,从怀中掏出了一方布帛,一起递到了温月惭手中;那布帛边缘粗糙,似是从衣衫上撕下,可是叠得齐整,里面还渗出些血迹来。
她想要打开来看,手却被蓝迋按住了。
“这是老夫,交给陛下的乞休疏。”
温月惭手一颤,反握住蓝迋的手,失声道:“不是说——”
她没能说完,赶紧仰起头,不让眼泪落下。
不是说只是回乡。
不是说,不走了吗?
蓝迋抬头看向卫陵:“那日卫大人于金銮殿拼死奏劾王裘,老夫看在眼里,感怀在心。”
他收回目光,向温月惭扯了扯嘴角:“少保对蓝家的恩德,我蓝迋,虽万死而难报其一。”
温月惭心底一绞:“大人,月惭受不起。”
她突然升起了想逃的想法,松开蓝迋的手,站了起来;一瞬间天旋地转,她身形摇了摇,卫陵忙将她扶住。
“这封乞休疏,只得麻烦少保和卫大人,替老夫交给陛下。”
蓝迋放下蓝澄柠,将蓝笃屾的牌位放正,自己膝行着跪到一旁,向温月惭行了一礼,然后缓缓转过身,跪向京都的方向。
“案牍自销,春秋任裁。”
他抬手,叩一大拜。
“求诸位贵人,允我带着我的一双儿女,回乡去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