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看看手上的包,“像蚊子包。”
护士笑了,“都说像蚊子包。”
另一个护士说:“我看就像小孩的半个屁股。”
“那是你刚生了孩子。”
“还能像什么,我来想想。”
角落里有个一直埋头填表格的护士突然说:“像不像一半的手铐。”
我看了她一眼,不认识。她看也没看我,理理表格,往办公室里面走。
白墙之上,圆形的挂钟内,纯黑的指针一格一格划过。
手上的包还在,没红也没肿。
“医生说再深一点就伤到手掌肌腱了,你竟然还能用它砸花瓶,还能用它打字。”
支维安啧啧称奇。
“我还用它推了你呢。”
“这是很值得骄傲的事吗?”
“对我来说,挺值得骄傲的。上一回不就是你推开我吗?”
他点点头:“不是说记性不好?我看你现在记性变好了啊。”
“又没得失忆症,要是人人都能随便失忆,就没有下午那回事了。”
“我问你,要是我没阻止你,你真会砸他脑袋吗?”
“不会,我就吓吓他我又没疯。”
“实话。”
我心虚地微微掉开头。“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他皱起眉头,声音明显提高了。“你还上小学吗,还跟孩子一样打架。再说了,你一个女人真打起来你觉得你能占便宜?”
“少瞧不起人,我打架还真没输过。”
“那都是小时候吧。”
他语气变得很严肃,“知道自己不小了,知道自己有冲动的毛病,就好好改改。酿成大祸怎么办?除了打架就没别的办法解决了?”
我突然重新变得好斗了起来,下午那件事涌起的热血仍在我身体里敲打着鼓点的余声,顺着那鼓点,更早的事像河面下的垃圾,缓缓浮起。
“打架最直接。这样别人就不会觉得你好欺负。他们就会知道,就算欺负了你也一定要付出代价。”
他淡淡地评判道:“最直接的方法往往是最蠢的方法。头脑简单时才用最蠢的方法。”
他那副局外人的模样,让我想到我小学时的一个年轻班主任。他每次都把我和打架的同学各打五十大板,互相教训一通,各写一份检讨书然后就息事宁人。
我从他办公室离开的时候,不止一次背后听见他对其他老师说,不就这点事,听久了不就应该麻木了,怎么还能打起来。
“你知道什么?你试过好多年没有一个朋友吗?你试过被周围几乎所有人都翻来覆去提醒你有个多么恶心的出身?你试过把骂你的同学揪去校长办公室,校长教训了她后,低声对班主任说可这也是事实吗?你试过高考考了全市最高分后,全镇把你爸妈的事再翻出来说一遍吗?我以前要是不打架,那我就只有一路受欺负的份!你什么都没试过,你凭什么来跟我说这种大道理。”
他看着我,“你怎么知道我都没试过?”
我心狠狠揪了一下,顿时沉默下来。我怎么会忘了。
人性这么相通,孩子与孩子之间又有什么两样。
“我打架也很厉害。我可不止考全市最高分。”他还是那副很淡的口吻,把自己也当局外人来看的口吻,不知道的人还要以为他在炫耀自己。
可我一下子就明白了。
“怎么这么快又换了一副表情,刚才还一副想找我打架的样子呢。”
我垂着眼不自在地撇向一边。
碘酒的气味从纱布下面散发出来,然后进入我鼻腔,微酸,呛鼻。
世界上为什么偏偏是这个人和我感同身受呢。
余光里,他看了我一会,然后一直看着空气,手指微微曲起,似乎正压在下午指给我看的那道疤上。
“比起现在,还是刚才那副龇牙咧嘴想打架的表情好。”
“那你刚才还教训人。”
他脸上并没有笑,可语气却明明想逗笑我。
“你不是叫我一声爸嘛,那我就能教训教训你。”
我哼了一声,转过头,看着墙角。
他看我不说话,过了一会,拿脚尖踢踢我。
“喂,这回怎么不说爸,我知道了。”
“你叫我妈,我就喊你爸。”
他笑了。“知道错了吗?”
我仍有点不宁愿。只是不想再提打架这回事了,不管是我的打架,还是他的打架,我的以前,还是他的以前。
“知道了。以后不打架。”
“说得这么老实,反而不可信。”
“……反正要打架也不打脑袋了,好了吧?”
“嗯,真要打架的时候,记得叫上父母。”
我狠狠哼了一声。声音夸张到有点过分了。
过敏测试做完后,我去打了针。支维安一直陪在我身边。
我拿掉按着针孔的棉花。还有血,于是再按一会。
他看着我包起来的手掌,“你可能也会留疤。”
“留疤就留疤。我又不怕什么命运改变。再说了,按你的说法两个疤说不定是改两次,调个头又绕回去了呢,就等于没改。”
我觉得我的声音也有点过分夸张,夸张到漂浮,让我不停地想找点什么事来做做,来遮盖掉和他并排坐在一起的时间。
好在这时候我发现,纱布上有一根线头脱了。
我用没按棉球的那只手,把它扯下来,随手扔掉。可能是因为静电,它又被吸回来重新沾在我掌背的纱布上。
我想把它扯下来再扔出去。但毕竟一手按着棉球,姿势有点别扭,结果扯开了更多线头。
它们像一小截流苏似的在我手掌上招摇。
我慢慢地,把它们一条接一条都扯下来,扔掉,像要扔掉那些多余的、不该存在的情绪一样。
支维安突然伸手,按住那一小截流苏,“好了,再扯就要重新去换纱布了。”
他的手指只是按在纱布上,没接触到我任何皮肤。纱布那么厚,我应该什么都感觉不到,可我感到纱布之下,手心的伤口像下午他抚摸我手心似的,带着微微麻痹的肿痛。
我把身体慢慢朝向另一面,缓缓把受伤的手移走,然后藏到膝盖与大腿的腿弯之下。
他一直看着我的动作,然后眼睛抬起来,盯上我的脸。
我假装若无其事地开口:“好像好久没人陪我一起打过针了。你生病时有人陪你吗?”
“以前有。”
“谁?”
“徐威。”
“你现在的司机呢?”
“现在自己开车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怕了。”
我拿掉棉球,看看手臂上遗留的小小针孔。
被针扎过的针眼隔天就会消失,被背叛的记忆不知道要多久消失。
不想继续跟他聊让他不愉快的话题,于是我问他:“哎,你真的背得出被我打过的人的名字啊。”
“背不出,不过我知道有下午那个。”
“我就说怎么可能。那抽屉里的毕业照也是骗我的吧。”
这句话我问完就后悔了,可他已经回答了。
“那是真的,你下次自己去看。”
“我不会去看。”我很生硬地说。
明明想聊点开心的话题,怎么还是聊到不开心的地方来了。
“也是,我说错了。”他怔了怔,随即说,“去吃饭吧。”
“我回家了。”
“你没听过事不过三吗?我们吃完这第三顿饭,就散得理所当然了。”
“是吗?”我也愣了愣,用没受伤的左手数了数。“可我们已经吃完三顿饭了啊。”
“没有,第一次请你吃饭时,你全场在哭。我就吃了两口,后来我饿了一晚上。所以那不算一顿饭。”
我低头看了下胳膊上的针眼,犹豫了很大一会,然后抬起眼睛,下定了一个决心。“……那事不过三。”
“好,饭不过三。”
我故作活泼地说:“那能不能不要去之前那家餐厅啊,穿邋遢一点好像亵渎了环境,不吃光又好像糟蹋了艺术品。服务员个个都打扮得比我精致,可其实除了甜品也没什么好吃。
“那上次你为什么要选那家?”
“我以为你喜欢。”
“我以为女孩子喜欢。”
我们两个很无语地互相望了一眼。
“那你想吃什么?”
“面,热的。我今天胃不舒服。”
他嘴唇微动了一下,又好像临时改了口一样。“那你有想去的地方吗?”
“我们学校旁边就有一家还可以。”
“好。”
在车里,我没忍住,还是问了他。
“刚才你是不是想说,去你家,你来煮?”
“……不是。”
“少骗我了。我看出来了。”
“那我现在要换方向吗?”
“不要。不过原来你还会煮面啊。”
“小姐,我不是锦衣玉食长大的,我是单亲家庭长大的。你会做什么,我就会做什么。”
“我会烫衣服,你会吗?”
“是不是还要来个家务比赛?”
都市依然拥挤的车流中,红灯亮起,而我们两个都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