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孝亨突然在走廊上哼起那个顺口溜的调调,真奇怪,明明过去那么多年了,那节奏我却记得那么清楚。仿佛昨日还响在我耳边。
怪不得这个看似在追求我却始终在恶心我的人,会眼带血丝地问我,你记得我们是同学吗?
“小破鞋,破鞋小,下坤镇最美丽的女人在哪里,在河里,在船里,就是不会在家里。如果你想找到她,只有一个好办法,问问六年一班赵远优,她的妈妈在哪里。”
多么朗朗上口啊,小孩们总那么有才华,我都不由地低声跟着念起来了。
黄孝亨耳垂上那颗巨大的痘痘更饱满了,随着他腮帮子一动一动,得意地一颤一颤泛着红光。
走廊转弯处,放着一个观赏用的陶瓷花瓶,瓶体厚重,脖颈细长洁白,非常顺手。
我走在最后,抄起那只花瓶,高高地举起。
有人叫着我的名字,从后面猛地抱住了我,死死地扣住了我举起的右手。
所有嗡嗡的马蜂声都暂停了,顺口溜的声音也停了。
走廊上所有人的表情都停顿住了,像一幅巨大的流动的画面按了暂停键。大会议室里刚散会的人都停住了脚步。
身后那人死死扣住我的手,“放下!赵远优,放下!”
我没动。
他一点一点拉下我的手。直到我垂下手臂,他才慢慢松手。
我冷笑一声,把那个花瓶以掩耳不及的迅速甩到前面黄孝亨的脚下。瓶体破碎,瓷片溅裂,吓得“皇上”跳了跳脚。
“像这种孬种,吓吓胆子就破了。”我挑着眉说。
身后那人握住我的肩膀,让我转向他。
“他对你做了什么?”
我感觉有人在微微发颤,不知道是我还是他。
“你告诉我,他到底对你做了什么?”
在那发沉到吓人的声音里,我稍微清醒了一点。
“没做什么,就是嘴贱而已。”
“那就别跟这种人较真。” 他声音很沉,可眼睛有种奇异的温柔,仿佛医生在安抚一个发病的病人。
“我没跟他较真。我就是告诉他,我不是说大话。他说了被我打成轻微伤,那我就让他被我打成轻微伤。”
我满不在乎地笑。
“我就是要告诉这种人,招惹我赵远优是没好下场的。”
他蓦然低头,用手指展开我手掌。我掌心上有两个深深血痕,又红又肿,皮肉翻开,那是中午我砸玻璃瓶留下的。刚才用力之下,又流出血来了。
他用拇指抚摸我伤口周围,似乎在痛惜我,手指都沾上了我的血。前所未有的温柔。
我突然一把用力推开他。
“你也是,支维安。你也别来招惹我。下一回,我也不会再是吓吓你而已。”
我走开两步,发现另一只手里搁了一个不知道什么碍手的硬物。
我随手扔掉,然后自顾自走开。
走了一半,才想起被我扔掉的是一支笔,人事小何的一支水笔。那是刚才借我在处理结果上签字用的。
我弯腰捡起来,然后在袖子上擦掉笔上的血渍,走回去还给小何,跟人事部的人说:“你们算一算,到时候我来办退工的时候,把花瓶的赔款一起交了。”
回到办公室没一个人敢跟我说话,我也不想跟一个人说话。
原来辞职信的电子版找不到了。我从抽屉里翻出被我保存的特别好的那份,照着打了一封。
打完后,看到那个背面的“有”字,觉得特别讽刺。我原来还把它当宝贝似的收着。
我抬手把它撕了,扔进了放着玻璃渣的垃圾桶里。
刘明珠在钉钉上问:“你没事吧。”
我说:“没事。”
我看钉钉上显示她正在输入,但她一直没打出来。
快到下班时,有个人进了我们办公室。
“其他人先走。赵远优,你留一下。”
我很漠然,继续把辞职信打出来,签了个名字。
其他人都走光了,他拖了张转椅坐在我侧边,一直看着我。
我签完了名字。
外面有其他办公室的同事不断穿过走廊,半透明的落地玻璃窗上身影隐隐绰绰。
我盖上笔盖,把笔掷到笔筒里,发出很没意义的“擦”的一声。
看他目光扫向那支黑色水笔上,我换手又把它拿起来,在手心抿掉了那褐色的一块,又把它扔回去。
然后摇了摇笔筒,把筒里面的水笔一支支拎起,再放回去,仿佛只是在整理东西。
一副很无所谓的样子,语调也拖出了那种腔调。
“什么事?”
“你怎么了?”
“什么怎么了?”
“你今天很不对劲。”
“你才不对劲。有事为什么不把我叫去19楼你的办公室问,你不觉得这样影响不好。”
“再怎么不好,下午都影响过了。何况你不是要走。”
他把桌上那份辞职信竖起来,眼睛在垃圾桶那边停留了一会。里面有什么,一封信,玻璃渣和我的血。
“手伸出来。”
“手?”
“不是现在动个不停的这只,是受伤的那只。”
我没伸出来,只是停下摆弄水笔的手,然后把另一只手藏到了桌下。
“伤口很深的话要打破伤风针。”
“我有数,没那么深。”
“不深的话,签个名,笔上还会留血迹?”
“……又不多。”
“那最好还是要看医生,掌纹留疤的话会改变人一生的命运。”
我切了一声,“你还挺迷信。”
他把他左手伸出来,他的掌纹被一条疤痕截断。
“大师说这个疤痕在生命线显现的时间段是28岁,你知道我28岁发生了什么吗?”
他看着我。
“什么?”
“我遇见了你。”
我不屑地看着他,把我桌子上的一大瓶绿萝往角落里推了推。
“我说过你别来招惹我。”
“赵远优,这不公平。”
“什么不公平?”
“你在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可以来招惹我。反过来却不行,你觉得这公平吗?”
“世界上本来就没什么公平的事。”
“但我和你之间,从前一直就很公平,不是吗?”
他很黑的眼睛盯着我。
我简直要笑死了,我真的就笑了出来。
“我和你之间很公平?这话你也能说出来。”
“你知道我最不希望别人知道的事,我也知道你最不希望别人知道的事。你在乎我的心情,我也在乎你的心情。我们秘密共享,心情也同频,这样还不公平?”
他对着我说:“所以告诉我,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?除了那个你想打的人,到底还发生了什么另外的事,让你今天这样自暴自弃。”
“我没有自暴自弃。”
“没有吗?赵远优,你敢不敢看着我的眼睛,说一遍你今天下午到现在没有在自暴自弃?”
我撇开脸不想说话。
“那我就一个一个猜。你信不信我总会猜到的。我对你的了解,也许比你以为的还要多。我甚至连你小学打过同学的名字都背得出,你信不信?”
我猛然看他。
“你查我查得那么细。”
“我这个人就是这样,要么不查,既然要查的时候资料总要弄全一点。你肯定不知道,你在咖啡馆那次骂完我之后,你去过的那个房子书房的抽屉里就有你小学和初高中时代的毕业照。”
“你……你像个变态!”
“现在有力气骂我了。有精神骂人是件好事。那你有力气告诉我吗?到底发生了什么事。”
“……没事。”
“那我来猜一下。有人保外就医,想在死前见你最后一面,你不想见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你想问我怎么知道,前半段查的,后半段猜的。”
我忽然失去力气,趴到了桌上。但说话仍然很硬。
“对。”
“你不想见?那就不见。”
我从桌上重新抬起头来,咬牙切齿。
“那个人,也用和你以前的一样的手段。威胁我,不去见他,他就告诉我小叔叔一家我到底姓什么。”
“世界上的坏人总是手段相通是不是?所以你才迁怒到我。”
他抬头望着天花板笑笑,“我发现人真的不能做坏事,动一点歪脑筋,很久之后都要受到惩罚。”
然后他又低头看着我。“逃不掉,躲不过。”
“那你准备怎么办?”
“我就是不知道,所以我才特别烦。”
“别烦了,我带你去看医生,路上一块帮你想想,把事情解决了,好不好?”他站起来,拎我桌上的包。
“不好。”我没起身。
他垂头看我。像缺水的绿萝那样垂着头。
“我知道你要说不好。你打定主意要走,这是我们分开前最后一段时间。我陪你走两步好不好?允许我陪你走两步,然后我们就像陌生人一样快速转身。”
在诊所,我的右手被缠上厚厚的白色纱布。
打破伤风针要做皮试。手臂被扎了个包,被护士用蓝色圆珠笔画了个圈。
“好了,等二十分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