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熹微,与校场方才的血腥死寂截然不同。
狭窄的街巷渐渐苏醒,充满了嘈杂的生机。妇人“哗”地一声将隔夜的水泼在门前石板上,小贩们支起摊子,此起彼伏的吆喝声与早点铺子蒸腾的热气交织在一起,勾勒出一幅忙碌而又充满烟火气的市井画卷。
闻礼之裹紧了身上那件半旧的衣衫,低头走到一个包子铺前。
“一个素包子,两个馒头。”他压着嗓子道。
接过用油纸包好的早点,他提着快步往回走,闪身进了他们暂住的那家简陋客栈。
他轻轻推开房门,吱呀一声轻响。屋内,时琛正背对门口系着衣带,显然也是刚起。里侧那张窄床上,时莹似乎还在睡着,呼吸轻微。
闻礼之动作顿了一下,随即更轻地合上门。他将包着早点的油纸放在餐桌上。
时琛系好衣带转过身,看到桌上的馒头,目光微动,压低声音道:“……多谢。”
闻礼之没有回应,甚至连目光都未曾与他对接,放下东西便要再次转身离开。
“你不吃?”时琛下意识伸手,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,声音压得更低,目光扫过床上熟睡的姐姐。
手腕上传来的力道让闻礼之身体微微一僵。他低着头,只将自己的手腕从时琛的钳制中轻轻抽了出来,便拉开门,侧身走了出去,再次将门轻轻带上。
房门隔绝了内外。
时琛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重新合拢的门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。
闻礼之快步走下摇摇欲坠的木楼梯,清晨的凉风让他头脑更清醒了几分。他下意识将衣领拉得更高,几乎遮住了下半张脸,低着头沿墙根快步走着。
这一切都来得太快了。从得知侯爷参与构陷闻家,到亲眼目睹显赫侯府的崩塌,命运的转折不过瞬息。他积蓄了那么久的恨意,还没来得及找到出口,侯府就先一步在他眼前化为乌有。
他该觉得痛快吗?闻礼之不禁有些茫然。按理来说,大仇得报,不过如此。可为何当大厦在他眼前倾覆时,充满胸腔的不是快意和释然,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憋闷?侯府于他,是仇敌的巢穴,却也是在他沦落为奴后,唯一拥有喘息之机的地方,给过他一丝最近似家的错觉。
如今,这一切都被毁了干净,无论是恨,还是那点可怜的暖意。他再一次无家可归了。
那些曾与他交好的小厮丫鬟如今也不知沦落何处。被发卖,亦或成为乱局中的冤魂?想起闻家众人曾经的下场,一股混合着无力与悲凉的情绪便哽在喉头。
而这纷乱的思绪,最终不受控制地,定格在时琛那张脸上。那张犹带少年意气,却已初现棱角的脸上。
闻礼之无声地叹了口气。他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时琛。
最初得知真相时,那股锥心之痛几乎将他撕裂。他无法自控地将对侯爷的滔天恨意倾泻在时琛身上。理智上,他清清楚楚地知道,父辈的罪孽与这个少年无关。可情感上,“仇人之子”这四个字宛若一道烙印,横亘在他与时琛之间。
家族的仇恨怎能轻易放下?每当他试图强行压下那些翻涌的怨怼,不被情绪左右判断,闻家被抄那日的惨状便会清晰地浮现眼前。妹妹的哭声,家仆的奔逃,官差的呵斥,那些被夺走、被践踏的一切……这让时琛所有的关切和维护,在他眼中都显得格外苍白。
可——
一个尖锐的问题如同锥子,猝不及防地刺入他的脑海。
可时莹呢?
时琛是仇人之子,时莹难道不也是仇人之女吗?自侯府倾覆以后,他一直冷静地保护她,竟是从来没有生出过这般激烈而矛盾的感情。为何将对时琛产生的那些复杂难明的情绪,在她身上剥离得如此干净?
……因为小姐更需要保护?还是因为……他对时琛,本就抱着不一样的期待?
闻礼之猛地收住了思绪。他不敢再想下去,脚下的步伐瞬间加快,一头扎进外城愈发拥挤的人潮之中。
闻礼之要去的地方是菜市口附近的一面大墙,墙上斑驳陆离,贴满了各色招贴,其中一角专贴日结零活的告示。他心事重重,脚步不免慢了些,到的时候墙前已围了十来个短打扮的汉子,正仰头搜寻着今日的生机。
他拨开人群,目光在那些字迹不一的红纸黑字上快速扫过。大多是需要力气的零工,码头卸货,亦或河道清淤,与平日没什么两样。他原也打算寻个力气活,目光却在一张略显不同的招贴上顿住。
“城西车马店,急招识字算账一日,日结。”
报酬竟比力活还丰厚些。闻礼之未多犹豫,伸手便将那页纸揭下,仔细折好,揣入怀中。
循着地址找去,是一家门面不小的车马店,兼营着客栈生意,算是这外城地界上规格尚可的所在。他走到店门前,正碰上一支商队在卸货,车马辚辚,尘土飞扬,夹杂着伙计们的呼喝声。一个穿着绸衫,像是货主模样的男人,正与柜台后的掌柜抱怨:
“掌柜的,你是不知道。这新加的‘转运厘金’也忒狠了。这一趟跑下来,兄弟们几乎算是白干啊!”
那掌柜一边拨弄着算盘,一边摇头叹气:“东家,谁说不是呢。这也不是一天两天了,自打……唉,不就是因为上头那什么新政,跑货的凭空多了好些卡子,这日子,什么时候是个头?”
那货主啐了一口:“呸!说是给民让利,好处全叫那些有门路的大商贾占尽了,把我们这些小门小户往死里逼!”
刘掌柜的情绪也被勾了起来,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些:“嗐,当初说得好听,缓解一时之痛。这都痛了一两年了,什么时候才能让人松快松快?”
两人相对无言,最后只是重重叹了口气。“罢了罢了,说这些有什么用,干活,干活。”货主摆摆手,转身又去督促伙计。
闻礼之站在一旁,将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听入耳中,心下波澜微起。
他对商事税赋并不陌生。闻家当年,何尝不是乘着新政的东风迅速崛起,攫取巨利?他自幼耳濡目染,以为开放部分官营项目,即能鼓励民间资本,又能从中抽税,是利国利民的好事。
可直到此刻,站在这尘土飞扬的车马店前,听着这些底层商贩最直白的怨愤,他仿佛第一次触摸到新政冰山下的一角。那些看似公平的机会,早已被有背景的大商贾垄断瓜分。
再深思一寸,为了完成层层加码的税收指标,基层官吏强行摊派只会成为必然。朝廷的府库或许暂时充盈,无数的中小商人却被逼到了墙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