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次激烈的争吵中,年幼的时琛被吓得嚎啕大哭。时戬看着那张写满无助的小脸,莫名地感到一种无端地暴怒。他对着哭泣的儿子厉声呵斥,心中涌起的是难以言喻的恼火。
时戬厌恶这种脆弱。孩童的哭泣宛若一面镜子,映照出他自己内心深处不愿承认的一面。他永远也不要这样脆弱,不要这样待人宰割。
时琛长大,整日里一副纨绔子弟的做派,处处与他作对。书房内,先生无奈告状世子逃学。时戬怒不可遏,抓起手边的茶杯狠狠砸在地上:“废物!文不成武不就,我时戬怎么生出你这么个东西!”
已然少年的时琛梗着脖子,大声顶撞:“反正你从来就看不上我!我做什么都是错!”
最后,时戬独自一人站在祠堂冰冷的门外。里面传来妻子断续的歌声,远处是儿子摔门而出的巨响。他抬手用力揉着发胀的眉心,脸上只剩下被无尽琐碎消耗殆后的疲惫,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厌恶。
时戬在户部经营多年,逐渐闯荡出一席之地。彼时,丞相卫阑正权倾朝野。
——皇后的亲弟,太子的舅父,出身显赫的卫氏家主。皇帝萧景翊端坐龙椅,难以忽视这位既是臂助又是威胁的权相。朝会之上,萧景翊每每提出政见,目光总会不经意地扫向一旁垂首恭立的卫阑。朝臣们的奏对,也往往要先觑着卫相的脸色。
时戬垂首立在文官队伍中,听着朝廷上唇枪舌战,心思却不由得地飘忽。他想起三日前在卫府书房,卫阑执笔批阅奏章,头也不抬地问:“侯爷觉得,陛下近日为何总召见谢闰章?”
时戬站在台阶下:“谢御史……惯会写青词。”
卫阑轻笑,笔尖朱砂滴落,污了参劾他的奏本:“太子薨了,陛下看我,越发像根钉子。”他突然抬眼,“侯爷,如今朝局,想必你也看得明白。陛下……心思难测。若真有那么一天,风云突变,侯爷是打算继续守着那点君臣名分,还是寻一处安稳的屋檐避雨?”
时戬的心脏猛地一缩。这是赤裸裸的站队邀请。他沉默良久,殿内只闻彼此呼吸。最终,他抬起头,迎上卫阑深邃的目光,声音低沉却清晰:
“若真有那天,时戬……愿附骥尾。”
卫阑抚掌大笑:“识时务者方为俊杰。侯爷是聪明人。”
回忆如潮水褪去时,时戬再次坐在值房里。门被轻声叩响,一小太监躬身道:“相爷请侯爷过府一叙。”
卫阑正在赏玩一盆魏紫牡丹,金剪子利落地剪去旁枝:“野草抢了养分,再名贵的花也开不好。”他转身将剪刀递给时戬,“侯爷觉得呢?”
时戬接过剪刀,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。
“臣以为,”剪刀合拢,发出清脆的“咔嗒”声,“园子里的杂草,该清就得清。”
卫阑笑着将牡丹推到他面前:“那就劳烦时侯爷,帮本相看好这座园子。”
此后,时戬经手的账目里多了几笔说不清去向的军饷,漕运司的官员开始频繁病退。他见过卫阑处理政事时雷厉风行的手腕,也听过他私下不屑的言论。
某次宴席,卫阑醉后用玉箸敲着金杯笑叹:“反?本相为何要反?这天下,有何事是皇帝做得,而我卫阑做不得的?”
但龙椅上的萧景翊显然不这么想。谢闰章接连参劾卫党七名大员,皇帝竟破例留中不发。直到边关急报传来狄族异动,才有人见陛下深夜密召卫阑入宫。
翌日朝会,卫阑陈述边防策,皇帝突然打断:“卫相昨日说北疆缺饷,朕倒想问,去年那起贪墨案里消失的五十万两,够填几成?”
满殿死寂。时戬看见卫阑手背暴起青筋,却恭敬道:“陛下明鉴,贪墨案一案,臣等自会彻查。”
那夜卫府书房灯亮至天明。时戬送文书进去,见卫阑盯着舆图上的防线喃喃自语:“蠢货……狄人打进来,你我都是亡国奴!”
就在这山雨欲来,剑拔弩张之际,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惊朝野——萧景翊在宫中猝然驾崩。
消息传出,举国皆惊。国不可一日无君,年仅八岁的嫡次子萧度被扶上皇位,是为新帝。卫阑顺理成章地总揽朝政。
那一瞬间,所有卫党成员,包括时戬,都仿佛看到了一条通往权力核心的康庄大道。
未待众人谋划,一场更大的风暴骤然降临。
“……清君侧?”消息传来时,时戬正在核对账目,笔尖的墨滴污了纸张都浑然不觉。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。
城破之日,火光冲天。曾经不可一世的相府被团团围住。卫阑被新君定下谋逆大罪。昔日门生故吏纷纷划清界限,墙倒众人推。
行刑那日,天空阴沉,残阳如血,将刑场染上一片凄厉的暗红。时戬混在围观的人群中,看着卫阑穿着囚服,披枷带锁,被押上高台。那个曾经睥睨朝野的权相,此刻头发散乱,面容枯槁,再看不出往日的一点矜骄。
他的身后,是他的子女家眷,哭声一片。昔日繁华,转眼成空。
就在行刑前的一瞬,卫阑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人群,与藏身其中的时戬有了一刹那的交汇。那眼神复杂难辨,有不甘,有嘲讽,甚至还有一丝……了然的悲悯。
巨斧落下,鲜血喷溅。卫阑身首异处,紧接着是惨无人道的车裂之刑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,混合着民众的惊呼与窃窃私语。
残阳彻底沉入地平线,天地间一片晦暗。时戬僵立在逐渐散去的人群中,浑身冰冷。卫阑的结局像一记重锤,狠狠砸碎了他所有的侥幸。
时戬彻底明白了,在这权力的角斗场里,没有永远的赢家。他要活下去,他要保住侯府,他必须毫不犹豫地投向新的胜利者。
齐王萧景琰登基,改元景和,朝廷重新洗牌。时戬没有丝毫犹豫,立刻上表,极尽谦卑地颂扬新君功德,痛斥卫阑奸佞。他很快便在新贵云集的朝堂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——新帝倚重的丞相,裴霄雪。
然而这一次的改换门庭,感觉却截然不同。
卫阑是骄傲的,他经营自己的势力,将门生故吏视为羽翼。而裴霄雪,他手段凌厉,算计精准,对待下属只有利用和价值衡量。在他眼中,时戬也好,其他党羽也罢,似乎都只是达成目的的工具。
时戬如履薄冰,只能更加卖力,将自己与新朝牢牢绑定。他替裴相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财路勾当。他告诉自己,这都是为了生存,为了侯府。
时莹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,时戬想起了江南的闻岳。那个曾与他月下对酌、许下儿女婚约的挚友,是他灰暗人生中仅存的一点暖色。
他几乎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期望,修书一封,递上女儿生辰八字。
然而,回信却像一盆冰水当头泼下。闻岳措辞客气,却态度坚决:“小商之家,不敢高攀侯门”、“儿女婚事,还需缘分”。
时戬捏着那封信,在书房里呆坐了整整一夜。先是难以置信,随即是巨大的难堪,最后,所有情绪都发酵成了愤怒和怨怼。
“好……好一个闻岳!”他猛地将信纸揉成一团,眼中闪过一丝狰狞,“我堂堂侯爵,屈尊降贵与你商贾之家联姻,你竟敢……竟敢拒绝?你也配!”
数月后,一次裴相召集核心幕僚议事,议论如何充盈因战事而空虚的国库。裴霄雪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时戬身上,语气平淡无波:“侯爷曾在江南任职,对当地商贾应有所了解。依你之见,当从何处着手?”
刹那间,闻岳那张客气而疏离的脸,和那封拒绝的信,清晰地浮现在时戬眼前。
一股夹杂着怨恨和报复的冲动涌上喉咙,他几乎要脱口而出闻家的名字。但就在话要出口的瞬间,心脏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。那是他仅存的关于美好过往的记忆在发出最后的哀鸣。
他脸色微微发白,停顿了片刻。这短暂的沉默引起了裴霄雪的注意,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向他,带着询问。
时戬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翻涌,再抬头时,脸上已是一片冷静的臣属之色。
他一字一顿地说道:“……江南巨富,首推闻氏。其家资巨万,树大招风。若以其为突破口,必能收获颇丰。”
他说完了,书房内一片寂静。他能感觉到裴霄雪审视的目光,也能感觉到自己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深深印痕。那一刻,他仿佛听到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,随着这句话,彻底碎裂了,化为齑粉。
为了活下去,为了侯府,他亲手将最后的净土,献祭给了深渊。
构陷挚友,逼疯发妻,周旋于虎狼之间,时戬所求,不过是侯府门楣不倒,家族香火延续。
他以为在泥潭里挣扎得越深,就能将那份荣耀托举得越高。
可最终,那杯毒酒,那柄横陈颈间的剑,才是他唯一的归宿。
冰冷的剑刃贴上皮肤的瞬间,过往的一幕幕如走马灯般闪过——射猎时飞扬的箭袖,与闻岳击掌的畅快大笑,兄长灵前刺目的白幡,卫阑车裂时飞溅的鲜血,林鹤亭由爱生恨的癫狂眼神……
悔吗?或许悔过,悔不该踏入这吃人的棋局。
不悔吗?亦有不悔,不悔每一次在绝境中为家族挣命的抉择。
只是悔与不悔都已不再重要。他这一生,如同激流中的一片落叶,看似努力挣扎,实则早已被时代的洪流裹挟着,冲向了注定的死局。
浮生若逆旅,忠义两难全。门楣千钧重,终化未寒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