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山的风猎猎作响,吹拂着少年墨色的发丝。他伏在马背上,身体随着骏马的奔驰起伏,目光却如鹰隼般死死锁定了前方那道迅捷凶猛的斑斓身影。
猛虎显然被激怒了,咆哮声震得树叶簌簌落下,一个转身便朝着少年扑来。
电光石火间,少年猛地勒紧缰绳,战马长嘶人立而起,他整个人借势后仰,几乎平贴马背,同时手中弓如满月,指尖一松!
“咻——噗!”
利箭破空,精准无比地没入猛虎大张的口中,直贯咽喉!那庞然大物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,轰然倒地,激起一片尘土。
周围的随从家将们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。少年时戬缓缓坐直身子,脸颊因激动和紧张泛着红晕,他轻轻吐出一口气,收起弓,嘴角难以抑制地扬起一丝笑意。
那是永宁侯府最鼎盛的年代。父亲战功赫赫,彼时刚被赐爵。兄长时钺也已投身军旅,英名初显。时戬性格虽略显腼腆,但骑射武艺从不曾落下,心中怀揣的是与父兄一般无二的壮志。
兄长大婚,侯府门前车水马龙,宾客盈门,红绸铺了满街。嫂嫂出身名门,端庄大方,兄长脸上是掩不住的意气风发。
那一日,宴席间觥筹交错,欢声不绝。时戬立在席见,为兄长的幸福激动得眼眶发烫。仿佛往后的岁月,都当如今日这般光明坦荡。
不久,时戬被派往江南历练。一日黄昏,他正带兵沿江巡防,忽见前方水湾处乱作一团,几艘货船正被水匪围攻。
时戬当即下令出击,手下官兵很快驱散了乌合之众。混乱中,他看到一名青衫青年,明明是瘦弱文人模样,竟也奋力抵挡着一名水匪。
“多谢将军救命之恩!”事后,青年整理着被扯破的衣袍,上前郑重行礼,“在下闻岳,经营些丝绸茶叶的小本生意。若非将军及时赶到,只怕血本无归了。”
时戬摆摆手:“分内之事,不必挂齿。阁下临危不乱,倒有几分胆色。”
闻岳苦笑:“乱世求存,总不能任人宰割。”他邀请时戬到船上喝杯压惊茶。
一杯清茶,几句交谈,却发现彼此意外地投缘。闻岳虽为商人,却对时局民生颇有见解,并非只知逐利之辈。时戬也欣赏他的胸怀见识。
自此,在江南的任期里,二人成了莫逆之交。每每对酌,闻岳会说起各地风物。他讲起江南春分水,讲起驼铃载月归,讲起商船来往,彩舫盈江。时戬亦会讲起京中盛景,讲起边塞长云。
一壶酒,两盏茶,竟让这江南小阁里生出走遍天下的辽阔。二人虽身份殊途,却在推心置腹间有了同归的意味。
一次酒酣耳热,闻岳拍着时戬的肩膀笑道:“时兄,若他日你我儿女有缘,定要结为亲家!让我家小子也沾沾将门英气!”
时戬也大笑应和:“好!一言为定!若得闻兄之女为媳,必也是知书达理的佳人!”
二人许下承诺,正是少年意气,挚友情深。
年少时的暖风细雨并未持续太久。任期结束,时戬奉召回京。恰逢兄长打了一场胜仗,被特许归家省亲。
时戬满心欢喜地为兄长接风洗尘。府中张灯结彩,他却总觉得兄长的笑容带着几分勉强,眉眼间也凝着化不开的沉重。
临别前夕,兄长将他叫到书房,解下随身佩刀,郑重地递到他手中。
时钺的眼神复杂难辨:“阿戬,你也长大了,该学着挑起侯府的责任了。”
时戬似懂非懂地接过刀,只觉得兄长的手异常冰凉。
送走兄长不久,父亲因前线吃紧,不得不最后一次披甲出征。离京那日,老侯爷笑着对时戬说:“等爹打完这一仗,就回来享清福,看着你成家立业。”
可时戬,再也没能等来父亲的凯旋。
他强忍巨大的悲痛,生疏地操持丧仪,寻找主心骨般给远在北疆的兄长去信,盼他能回来主持大局,支撑起侯府这片即将倾塌的天。
然而,他受到的,却是另一副棺椁。
灵堂上,嫂嫂压抑的啜泣声如同细针,扎在时戬早已恍惚的心上。他颤抖着推开兄长的棺盖,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副完好的铠甲,甚至连划痕都少有。
时戬心中猛地一沉,用尽力气褪下那沉重的胸甲,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呼吸一滞——
铠甲之下,包裹着的,是一副早已血肉模糊,几乎难辨的躯体。
——这副光鲜的铠甲,分明是事后才套上去的。
跟着棺椁秘密回京的,还有一名面色惨白的亲兵。他趁无人注意,将那封藏在贴身衣物里的遗书递给时戬。
时戬展开遗书,上面是歪歪扭扭、蘸血写就的字迹。他的兄长,到死都在叩谢皇恩。
——可,是谁让他连一副能上阵的战甲都没有,是谁根本就不想让他活着回来,是谁要逼死他!
巨大的悲恸和信仰崩塌的茫然,如同滔天巨浪,将时戬淹没。那个在南山纵马射虎的少年在这一刻彻底死去。偌大的侯府,如今只剩御赐牌匾、满屋恩赐,和一个被瞬间推至风口浪尖的年轻侯爷。
或许是出于为朝局平衡的考虑,又或许是因为知晓内情而生恻隐,一次朝会后,丞相卫阑单独叫住了形销骨立的时戬。
“侯府将门血脉,不该就此断绝。”卫阑的话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,“侯爷年轻,骤担大任,军旅辛苦,不如先到户部历练些时日吧。”
远离争斗中心,却再无沙场建功的显赫。时戬明白,这是代价,也是机会。他低下头,掩去眼中所有情绪,恭敬地谢恩:“谨遵丞相安排。”
户部的衙门是时戬从未踏足过的世界。这里没有刀光剑影,只有堆积如山的事务和复杂的人际。一个武转文的侯爷,在这群精于算计的文官中显得格格不入,明里暗里的排挤与试探层出不穷。
值房里,算盘声噼啪作响。时戬坐在角落,面前堆着高高的账册。几个资深主事聚在一旁喝茶,声音不高不低,恰好能让他听见:
“啧,军爷来拨算盘,能分清借方贷方么?”
“少说两句,人家可是卫相亲自调来的……”
时戬握笔的手紧了紧,墨点滴在账册上,晕开一团黑。他垂下眼,继续核对数字。
那段日子里,时戬将所有屈辱和不适都压在心里,从头学习那些枯燥的算学和繁琐的章程。他本就聪明,一旦沉下心来,进步极快。
但仅是如此,还不足以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中站稳脚跟。侯府开销日渐拮据,他需要更多的筹码。目光,便投向了江南的富庶商贾,特别是掌控着几条紧要水陆商路的林家。
犹豫和挣扎是有的,那条底线在内心反复拉扯。但最终,对稳固权势的渴望,对重振门楣的执念,压倒了一切。
湖水冰凉,林鹤亭惊慌失措间攀住他的臂膀,如同抓住救命稻草。她抬起湿漉漉的脸庞,惊魂未定中,看到的是年轻侯爷俊朗的容颜。少女的心,便如此轻易沦陷。
林家正厅,林父眉头紧锁,指尖反复摩挲着太师椅的扶手:“侯爷,非是老夫推辞。小女自幼娇纵,性子天真,实在……实在高攀不起侯府门第。”
“爹!”屏风后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急唤,林鹤亭竟不顾礼数探出半个身子,“那日若不是侯爷舍身相救,女儿早就葬身鱼腹了!”
时戬适时起身,朝着林父深深一揖,姿态放得极低,声音恳切:“晚辈对小姐一片真心,天地可鉴。今日求娶,绝非一时兴起,必当珍之爱之,不负小姐。”
林父是久经世故的人,对此心存疑虑,但难耐爱女哭求,最终只得长叹一声,点头同意。凤冠霞帔,十里红妆,林鹤亭满怀憧憬地嫁入了侯府。
时戬扮演过一段时间称职的丈夫。妆镜台前,他为妻子簪花,语气充满关切:“岳父年事已高,还要为漕运那条线劳心劳力,我实在于心不忍。不如……先交由我帮衬着打理,也让老人家享享清福?”
林鹤亭望着镜中恩爱璧人,笑靥如花,浑然不觉枕边人的深意。
直到侯府的印鉴在一份份契约上稳稳落下,那些关乎林家命脉的商路货权悄然易主,林父终于察觉。然而为时已晚,只能眼睁睁看着家业被架空。他看向沉浸在爱情中,对暗流涌动浑然不觉的女儿,欲言又止,最终选择了沉默。
美梦破碎总有破碎的一天。真相如一把冰凉的匕首,刺穿林鹤亭所有的幻想。爱情大厦轰然倒塌。
她冲到时戬面前,哭喊、质问、歇斯底里。可当一切伪装都被撕破,时戬看着林鹤亭崩溃的模样,心中涌起的竟是一种扭曲的解脱感。他不再掩饰眼中的冷漠与厌倦。
林鹤亭无法接受这残酷的真相。她的人生被保护得太好。她恨,可她早已无法将自己的爱意抽离,爱情早已成为她人生的信仰和支撑。
于是恨也难止,爱也难止。极度的痛苦让她精神失常,她用这种方式将自己囚禁在过去的幻影里。
时戬彻底卸下了伪装。他命人将林鹤亭锁进后宅,对外只称夫人染疾,需要静养。府中内务则交给嫂嫂打理。
他与林鹤亭育有一儿一女。长女时莹,从小就有一双过分清澈的眼睛。那双眼睛仿佛能穿透他精心维持的表象,直抵内里的虚伪与不堪,这让他感到莫名的不安与排斥。
时琛的降生也并未带来多少喜悦。尤其是在他与林鹤亭关系破裂后,时琛的性情变得愈发乖张叛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