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我们挤在母亲的床上,依偎在她身边。她抽泣着,诉说着她的委屈和愤怒。我们沉默地听着,拍着她的背。这个家温暖的表象被父亲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彻底撕破了。
第二天下午,那个威廉·艾肯还是来了。
出乎我们所有人的意料,他穿着得体的灰色西装,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,相貌英俊,嘴角总是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。他言行举止彬彬有礼,甚至称得上风度翩翩。
他为每个人都准备了礼物:给父亲的上等烟草,给母亲的精致香水,给帕莎的一条丝绸披肩,给森西的一盒城里流行的糖果。
然后,他转向我,递过来一个细长的盒子,笑容温和:“丽兹小姐,听说您喜爱阅读,这是一支来自因蒂斯的蘸水笔,希望您能喜欢。”
他的礼物挑不出任何错处,甚至显得用心。我低声道谢,接了过来,指尖却有些发凉。他的礼物挑得太过精准,精准得令人不适。他看起来完美无缺,但那双含笑的眼睛后面,似乎藏着一种冰冷的审视,像是在评估每一件物品的价值,包括我们。我心中的警惕不降反升,他像个精心包装好的伪君子。
夜晚,我们三姐妹挤在我的床上,压低声音交谈。
“他看起来没那么讨厌。”森西小声说。
帕莎摩挲着那条柔软的披肩,眉头微蹙:“表面功夫做得十足。越是这样,越要小心。”
我点头赞同帕莎:“我不喜欢他。”我直言不讳,“他的笑容很假。我敢打赌,他明天就会开始围着帕莎打转。”我们都一致认为,拥有镇子上独一档美貌的帕莎,必然是他的首要目标。
我们猜错了。
从第二天开始,威廉·艾肯就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我身上。他毫不掩饰地表示对我一见钟情,赞美我的宁静气质和智慧光芒。
他会在我看书时突然出现,试图与我讨论他根本不精通的文学;会在用餐时刻意为我拉椅子;还会找来一些稀有的书籍作为礼物,虽然那眼光精准得可怕,却只让我感到被窥探的恐惧。
他的追求直接而热烈,毫不掩饰,弄得我烦不胜烦。我总是找借口躲开他,不是去书房看书,就是借口帮玛丽干活,或者干脆躲到花园深处。
但总有躲不掉的时候。比如这天下午,我刚躲进书房想喘口气,他就仿佛预知一般出现在了门口,轻轻关上了门。
我知道,是父亲在为他提供我的行踪。我看得懂父亲眼神里的暗示:威廉是未来的继承人,而我是他选中的人选,这是“合适”的。
“丽兹小姐,”他微笑着走近,语气依旧彬彬有礼,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压迫感,“为什么总是躲着我呢?我只是想多了解你一些。”
我后退一步,后背抵到了书架,冷声道:“威廉先生,我想我们没什么好了解的。请您出去。”
他却恍若未闻,又向前一步,目光灼灼地盯着我:“不,我们有。从见到你的第一眼,我就知道你和她们不一样。你身上有一种非凡的特质,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。是因为‘她’吗?”
我心中猛地一沉,强装镇定:“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。”
他的笑容变得有些诡异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一丝残忍的玩味:“还在装傻吗?我亲爱的、看不见的堂妹?或者,我该怎么说?依附在我堂妹丽兹身边的什么东西?”
我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。
“父亲的信里可是提到了很多有趣的事情呢。”他欣赏着我骤然苍白的脸色,慢条斯理地说,“关于丽兹小姐的特殊状况,关于总是被忽略的她,关于一个需要请医生和神秘学专家来检查的存在。”他伸出手,指尖几乎要碰到我的脸颊,却又停在半空,仿佛在触摸一团空气。
“你以为你是什么?丽兹·艾肯?”他嗤笑一声,语气尖锐如刀,精准地戳破了我一直以来自我欺骗的泡沫,“醒醒吧。看看除了这可怜的一家人,还有谁能看到你?感受到你?那个新来的农场主小姐?她看到的也不是你,她只是害怕你突然伤害到那个真正的、可怜的丽兹!”
我想反驳,声音却干涩发颤。以往一切不合理的地方都有了解释。
威廉逼近一步,眼中闪烁着胜利和残忍的光芒,“你甚至没有一个真正的名字,不是吗?你只是一个幽灵,一个错觉,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的怪物。真正有资格继承艾肯家一切的,是那个被你掩盖了光芒的、真正的丽兹小姐。而我,将是来拯救她的人。”
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,狠狠刺入我最深的恐惧和迷茫之中。我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我是谁?如果我不是丽兹,那我一直以来的感知、思想、情感又属于谁?巨大的虚无和恐慌瞬间吞噬了我。
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