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348年9月23日。
几天前,母亲收到多娜的来信,信封里是一张精美的拜帖,她将在今日下午三点前来拜访。
“哦,多么有礼貌的年轻人。”母亲捧着帖子大呼小叫,“这是最近流行的因蒂斯式请帖,真是见多识广的小姐。”
我看着母亲对多娜百般赞叹,心里却像压着一块石头。我几乎能预见到下午的场景:母亲会如何用她那套衡量淑女的标准,“柔和的嗓音、纤细的腰肢、对插花和钢琴的见解”,来审视多娜,而多娜,那个穿着男裤、高大强壮、眼神像鹰一样锐利的女孩,注定会让她大失所望,甚至引来毫不留情的批评。我已经开始为多娜感到难受,甚至有些后悔让她来拜访。
下午三点,门铃准时响起。玛丽前去开门,我们姐妹三人陪着母亲坐在客厅。我紧张得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。
然后,多娜走了进来。
我愣住了。
她穿着一条剪裁利落的缎面深紫色长裙,衬得她不符合贵族审美的小麦色皮肤细腻光滑。裙子款式简洁,没有过多花边,但料子显然价值不菲,既衬出她高挑的身材,又不过分强调曲线,显得利落又体面。她甚至戴了一顶同色系饰有蕾丝的无边软帽,连接处巧妙地衔接了几朵秋日野花,几缕黑发俏皮地垂在颈侧。
她看起来既陌生又耀眼,完全不是我记忆中那个坐在木凳上、穿着男裤的农场女孩。她步履从容,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、得体的微笑,目光扫过我们,在与我对视时,极快地眨了一下眼,那里面藏着一丝我们共享的秘密和属于她自己的、野性的生命力。
她走进来的姿态并不扭捏,步伐稳健,背脊挺直,像一棵小白杨。她先向我的父母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、略带复古意味的屈膝礼。
“下午好,艾肯先生,艾肯夫人。非常感谢您们的邀请。”她的声音依旧清冽,但语气柔和,是纯粹的贝克兰德上流社会口音。
母亲的眼睛瞬间就亮了。她几乎是立刻站起身,热情地迎了上去。“亲爱的科尔小姐,快请进!你能来真是太好了!哦,这条裙子的款式真别致,是在贝克兰德定的吗?”
我惊讶地看着母亲,她脸上那种发自内心的欣赏做不了假。接下来的茶会更是完全出乎我的意料。多娜并没有谈论钢琴或花卉,但她却能接住母亲关于贝克兰德最新潮流的所有话题,从面料说到建筑风格,甚至还能对母亲最喜欢的歌剧评论上一两句见解独到的观点。她说话风趣,偶尔提到的游商见闻让父亲也听得津津有味。
帕莎和森西偶尔能插上几句话,而我,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,内心充满了荒谬感。我预想中的冲突没有发生,母亲毫不费力地接受了这个与我认知中截然不同的多娜。
我原本以为,至少在这点上,我和母亲是站在一起的,都不看好这个异类。但现在,我发现自己错了。母亲看到的,是科尔这个姓氏背后的潜力,是多娜此刻展现出的、符合她价值标准的体面。
我忽然意识到,我所以为的母亲的“不喜欢”,或许只是我内心恐惧的投射。我害怕多娜的到来会打破平衡,害怕她身上那种自由的气息会映照出我的困顿。而母亲,远比我想象的更务实,也更复杂。
下午茶在一种近乎完美的气氛中结束。母亲对多娜赞不绝口,亲自将她送到门口,并热情邀请她常来。
“我看这位科尔小姐好得很!”送走多娜后,母亲满意地对父亲说,“见识广,懂礼数,又不失个性。比那些装模作样的娇小姐强多了!”
我沉默着,心里那块石头消失了,却换上了一种更复杂的情绪。
然而,家庭的宁静在晚餐时被彻底打破。
父亲用餐巾擦了擦嘴,用一种宣布“今天天气不错”般的平常语气说道:“哦,对了,我派人去接了威廉过来。算算时间,明天下午就该到了。”
餐厅里瞬间安静下来。哦,威廉,那个父亲选中的、远房的侄子,那个素未谋面,却注定要夺走我们其中一人未来的人。
母亲手里的叉子哐当一声掉在盘子里,她猛地抬头,盯着父亲,声音尖利得刺耳:“你说什么?你接了他过来?什么时候决定的?为什么事先不和我商量!”
“这需要商量什么?”父亲皱起眉头,语气理所当然,“他迟早要来的,早点来熟悉一下家里和商店的生意,有什么不好?”
“不好!当然不好!”母亲的声音尖锐起来,嗓音失去了往日的夸张,只剩下纯粹的愤怒和受伤,“这是我的家!我们的家!你怎么能像一个国王一样,随意就决定让一个陌生人住进来,甚至不问问我的意见?在你眼里,我和女儿们算什么?”
“他是家人,不是陌生人!”父亲也提高了音量,“而且这是为了这个家好!为了商店的未来好!难道你要让我的心血以后无人继承吗?”
“帕莎就能管理商店!她做得比谁都好!”
“那是两回事!帕莎总有一天要嫁人!”
他们激烈地争吵起来。我们三姐妹僵在原地,食不知味。最终母亲猛地站起身,哭着冲回了卧室。晚餐不欢而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