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轻。
苏冶立刻竖起耳朵。那不是门闩,是小栓拔出。又过了一会儿,里面有低低的争执声,像被门板压住。第二声比第一声重,带着卡滞的拖音。
“他们没把副栓全拿掉。”苏冶低声说,“卡住了。”
刘舟看向李冼。
李冼没急,只问:“外头能帮?”
苏冶朝身后的匠人伸手:“长钩。”
两根长钩被递上来,钩头是临时改的,薄而弯。她让人贴着门缝探进去,先别使死力,只找栓孔。雨打得她眼睛睁不开,她索性用袖子抹了一把脸,自己扶住钩杆。
“往上一寸。停。再往里。对,勾住了。别拉,抬。”
门内有人也在用力。两边隔着厚门板,谁也看不见谁,只能靠那一点铁器传来的震动猜对方的手。苏冶咬着牙,低声数:“一、二、起。”
第三声响过,南门开了一条缝。
风从城里冲出来,带着潮湿的米味、臭水沟味,还有许多人憋了很久的气息。
李冼拔剑,却没有高举。他只向前一指。
前队入城。
他们没有喊杀,先占门洞,再占角楼,随后直奔三大粮仓。胡主簿带着账吏跟在后头,每到一仓先封门、贴条、点灯、开册。仓门前有司徒家的亲兵想烧账,被守仓小吏从后头扑倒,两个人滚在泥水里,账册被扔出来,正落到刘舟脚边。
刘舟捡起账册,甩掉水:“护住。”
那一夜,京城不是被撞开的,是被账本、钥匙和一双双饿得发抖的手打开的。
工部门前也亮起了灯。苏冶赶到时,院门半开,里头站着上百个匠人。有铁匠,有木匠,有铸铜的,有修车的,还有搬料的杂役。最前头是个头发花白的匠头,手里抱着一摞名册。他看见苏冶,先看她的衣裳,又看她手上的灰。
“你就是寒关修门那个苏娘子?”
“是。”
“欠薪真补?”
苏冶没有立刻说大话。她接过名册,翻开第一页,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名字、工种、月钱、拖欠月份,有的名字后头画了圈,旁边注着“病故”“逃”“杖伤”。
她把册子合上:“先验册。验上了,补。谁吞的,查谁。你们若作假,也查你们。”
老匠头盯着她,忽然笑了一下:“这话像真的。假的才说全给,明日就给。”
苏冶道:“我没那么多现银。”
“工部库里有料。”老匠头转身指向后院,“好料被锁着,账上写耗尽。钥匙在员外郎手里,人躲东廊。”
刘舟的人立刻过去拿人。没多久,一个穿官袍的中年人被押出来,脚上还穿着软底鞋,像刚从床底下爬出。胡主簿问他钥匙,他说不知。老匠头走过去,抬脚踢在他膝弯上,骂道:“你不知?你拿我们八个月工钱买那三间铺子时,倒是知得很。”
刘舟看了老匠头一眼,没有拦。
钥匙最后从东廊瓦罐里找出来。库门打开,里面堆着铁锭、铜料、木料和一排排落灰的器具。有些好料被虫蛀的草席盖着,外头写废。苏冶提灯走进去,伸手摸了摸一块铁锭,手指上沾一层灰。
这些东西够修很多门,也够造很多刀。可城外有人用断犁翻地,城内匠人却饿了八个月。
她没有骂。骂也没用。
“封库。”她说,“今晚只出三样:门栓料、粮仓锁、伤兵担架。其余明日按册清点。”
老匠头问:“农具呢?”
“明日开一炉。”苏冶看向他,“你们若愿意,先修京郊水车和犁。价按寒关牌,欠薪另算。”
院中有人低声议论。一个年轻匠人问:“还归工部管?”
苏冶答不上来。她只是随军工坊的主事,不是天下官。可她知道这话不能糊弄。
“旧工部今晚先封。”她说,“明日谁来管,要看殿下和王妃的令。但有一条,我能写进册子:不许再白役,不许再吞薪。写进去以后,谁撕,谁就得当着你们的面撕。”
老匠头把名册递给她:“那就写。”
天快亮时,李冼入内城。
街上没有想象中的喧嚣。百姓躲在门后,透过缝看。南军沿街列队,不许散入民坊。粮仓前贴了封条,工部门口摆了案桌,胡主簿已经坐下验第一批欠薪名册,眼睛红得吓人。王喜带着人把工价牌竖起来,杨千在旁边算料,来人聪跑得鞋上全是泥。
李冼经过工部门口时,停了停。
苏冶站在台阶下,手里抱着一堆册子。她一夜没睡,头发湿了一半,脸上还留着门缝里蹭到的黑印。
“门开了。”李冼说。
“账也开了。”苏冶把最上头一本递给他,“比门难修。”
李冼接过,没有翻,只放在掌心压着。
远处宫城的钟响了一下。旧朝的旗还挂在宫门上,湿透了,垂着不动。南军正在换防,工部匠人抬着新门栓往南门去,粮仓小吏抱着账册跟在胡主簿身后。
苏冶忽然觉得,这城只是开了门。要把灰尘、臭气、烂账清出去,还早得很。
李冼看向宫城,又看向她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苏冶把湿袖子挽高,抱紧账册:“先说好,进了旧宫也得给我找个干地方。纸再湿,姜玉能把咱俩一起骂死。”
李冼轻轻笑了。
两人沿着长街往前走。天色一点点亮起来,京城的门在身后开着,粮仓封条在风里抖动,工部院中第一声锤响落下去,清清楚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