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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8章 入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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京城的消息,是从粮袋里送出来的。

那只粮袋外头缝着粗麻,混在运往前线的军粮车上。车队在离京二百里的驿站被南军截下,押车的粮吏跪在泥地里,抖得连话都说不全。刘舟让人开袋验粮,第一袋是陈米,第二袋里夹着沙,第三袋底下摸出一卷油纸。

油纸打开,里面不是密信,是半本粮仓账。

账册被撕得不齐,页边还沾着米糠。上头写着京城三大仓近半年的入出数,哪一仓报满、哪一仓实空,哪一笔被司徒家亲信提走,哪一笔写作军粮实则送入私库,都有小字夹注。最末一页只有一句话:城中粮不够十日,工部欠薪八月,南门机括可开。

李冼看完,把账册递给姜玉派来的主簿。

主簿姓胡,人瘦,眼下发青,跟着姜玉办文书办得像一根熬干的竹条。他看账比看人亲,翻了两遍,指着几处数字说:“这不是一人能抄出来的。至少有仓曹、库吏、斗级三处手。还有工部的人,否则不会写南门机括。”

刘舟问:“可信?”

胡主簿答:“账可信。人未必。”

李冼点头:“按账查车。不要惊动京畿守军。”

于是入京的仗,从查粮开始。

南军没有急着拔营攻城,反而在京畿外一座小县停了三日。所有截下的粮车都过秤,米袋拆开,沙土筛出,粮票、关文、仓印逐项核对。苏冶带工坊在旧驿旁起炉,给马车换轴,也帮胡主簿修一只坏算盘。

胡主簿拿回算盘时,拨了两下。苏冶指着账册说:“工部匠人若真倒向我们,不是忽然懂大义,是因为再不倒就要饿死。进城后先别只顾占衙门,欠薪名册要拿住。”

胡主簿把这话记在纸角上:“我会报王妃。”

姜玉的批文隔日送到,只两行:先按寒关法试于京畿诸县。入京后拿工部旧册相勘,别让旧官换个帽子继续喝血。后头又添一句,说萧继云叫她别烧库房,败家。

苏冶看了半晌,把信折好:“他还能让人代骂,挺好。干活。”

京城那边,比寒关更不能硬打。

城墙高,门多,里头住着几十万百姓。若用火攻,先烧的是民坊。若强冲,粮仓一乱,米价立刻翻上天。李冼把诸将召来,只说三件事:围而不扰,截粮不截民,等城里开门。

有将官急:“若他们不开呢?”

李冼摊开那半本粮账:“那就让他们自己问粮去哪了。”

第二日,京城外贴出告示。告示没有骂人,也没有写什么天命归谁,只列三大仓的账。某月某日入米多少,某日出米多少,领粮的印是谁,送往何处,实存还剩多少。数字密密麻麻,一眼看着枯燥,可京城百姓看得懂米价,兵丁看得懂口粮。

告示贴出去不到半日,城内就有小纸条从菜筐、柴担、药包里递出来。

有的写某仓实空。

有的写某门守将家眷已出城。

有的只写一句:工部匠役昨夜又讨薪,被打伤三人。

苏冶看到这一张,把纸按在桌上很久。

她让王喜取出一块旧木板,在上面写明入京后工匠安置四条:欠薪登记,验册补发。工部匠役不得私刑驱使。愿留者按技入册,愿归者发路引。战后先修水渠、城门、桥梁、农具。写完,她又让杨千把寒关修造所的工价抄在后头。

刘舟看见,皱眉道:“这时候写这个,城里人能信?”

“不一定信。”苏冶说,“但他们得知道,有人把这事当事。”

这块木板没有贴在大营里,而是被夜里送进城,第二天出现在工部门前的石狮子旁。

那日城里很乱。

工部欠薪已久,匠役原本被看得紧,见了那木板,先是围着不说话。有人伸手摸上面的字,像怕墨没干。后来一个老铜匠站出来,说南军若真补欠薪,他愿作证工部库料被谁倒卖。又有修城门的匠头说,南门机括年久失修,司徒家只报账不换料,真打起来先砸死守门的人。

这些话不是直接传到南军大营的。它们先在工部院里转,再到南门守军耳中,又被一个卖炭的少年带出城。少年出城时,背篓里是半篓湿炭,底下藏着一截铁栓。铁栓是南门机括上的副栓,旧,裂纹清楚。

苏冶拿到铁栓,看了一眼就骂:“这玩意儿还敢报新料?”

胡主簿立刻问:“能证明?”

“能。”她把裂纹指给他看,“新铁不会这样层层起皮。这是旧栓外头刷了一层油,骗验收的。若南门机括都是这种料,不用撞,开合三次它自己都嫌累。”

李冼坐在一旁,听完问:“能开?”

“城里有人懂机括就能开。外头要配合,别把门逼死。门最怕受力不顺,越乱越卡。”

“需要什么?”

“需要他们信你进城后不杀工部匠人。”

帐里静了一静。

李冼看向胡主簿:“拟令。”

令很短。工部匠役、库吏、城门修造匠,凡献册开门、保全粮仓者,既往被迫从事不问。私卖料、吞薪、害民者,按册查办。入城三日内设欠薪案桌,准持牌申报。

这道令由弓箭射入城,也由菜贩带入城,还被抄在布条上挂到护城河边。城头有人射箭来驱,箭落在河水里,漂了一截,被人捞走。

第三夜,京城下雨。

秋末的雨冷,落在甲上细密作响。南军大营没有点大火,只在低处遮了灯。李冼换了一身轻甲,站在泥地里听更鼓。苏冶也在,她本不该在前头,可南门机括牵到她,她便带了两个懂门轴的匠人守在后队。

“怕吗?”李冼问。

苏冶把蓑帽往下按:“怕门半开不开,把人夹死。也怕你进去被乱箭射成筛子。”

他轻轻笑了一声:“那我走慢点。”

“别贫。”

更鼓过三,城头的灯忽然灭了一盏。

不是全灭,只灭南门左角楼。过了片刻,右角楼又灭。刘舟抬手,前队伏下。雨水顺着盾面流到地上,没人说话。护城河边的草被踩得稀烂,泥里有马粪味和铁锈味。

城门里传来第一声响。

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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