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雪设想过很多种,他考中回来后,风光上门的样子。
独独没想到,眼下这种情况。
深秋的扬州,天气已经很凉,风也有些大,不远处那个阔别近两个月的人,此刻背对着夕阳,眉眼含笑地看着她,口中问着大胆而热烈的话。
饶是秦雪再习惯他的直白,也习惯不了他爱意弄弄的直白话,原本被吹得凉凉的脸,因为他的话,慢慢热起来,原本紧紧盯着他的眼睛,也不敢再看他。
没好意思直接回答他的问答,她换了一种说辞,“你终于回来。”
我好想你。
都以为她每天忙忙碌碌的,没有时间想他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。
每当夜深人静,停下手中所有的事情,躺上床后,她总会想他是不是还在秉烛夜读?!天气转凉后,她总会想他的衣衫够不够厚,会不会冻着?到放榜的时候,她总想着他有没有如愿高中?又有没有遇上榜下捉婿的事?
如今见他站在不远处,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,问自己有没有想他,秦雪这段时间靠忙碌不去想他的心,终于有着落。
想到此,秦雪的脸上,慢慢,慢慢绽放出笑意,而后对他竖起大拇指,“高中会元,得偿所愿,你真棒。”
忍住上前将人拥在怀里的冲动,柳知言看着她的脸,一点一点变红,又一点一点绽放出笑容,那颗因思念她、着急见她的心,终于得以安抚。
长到二十有五,他从来都是想到哪里就到哪里,从没有过牵挂人的经历。
这次却在离开的当天,就开始想念不远处的姑娘。
想她的一言一行,想她的嬉戏笑闹,想她认真起来的专注模样……
想一切跟她有关的事。
他第一次知道,相思这么难熬。
于是,听她这句恭喜的话后,他接的是,“等月底咱们成亲了,你便可以跟我一同前往京城,明年的殿试咱们不用再像这次这样,两地分隔。”
看来分离的日子里,难熬的不是她一个人,这个认知让秦雪心情高兴到起飞,“知道咱们婚期定哪天了?”
“回来第一时间就问了。”说着,他人开始慢慢朝秦雪走过去,而后在离她一步之外的地方停下,“我算是知道何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了。”
“反正从今往后,我都不想再跟你分开。”
曾经,要是有人告诉他,他有一天会这么粘一个女人,他一定嗤他。
可这次他发现,曾经他不屑做的事,不过是还没遇到这个小姑娘而已。
如今遇到她,他就只想每天见到她,每天跟她在一起。
适才他火急缭绕的出门,他祖母和他娘都说:没想到有朝一日,竟能见他那般着急见一个人。要不是亲眼所见,他们一定觉得荒唐。
他当时回了他们一句:我自己也没想到。
这次秦雪没再躲避,而是迎上他的双眼,很肯定地回应他,“好,从今往后咱们再也不分开。”
“所以,其实你跟我想你一样,你也是想我的,对不对?”比起含蓄婉转的话,柳知言更喜欢直白。
他自己直白。
希望,秦雪跟他也一样直白。
知道这次是躲不过了,秦雪快速前后左右,四面八方都扫了一遍,确定周边没人,不会有人听到她说什么,她也就没再忸怩,“对,我也想你,很想很想你。”
“想到每天只能让自己忙碌起来,不然满脑子都是你。”
听到她如同自己想她一般想自己,柳知言伸手将人搂进怀里。
这是两人第一次这么亲密的接触。
怀里的小人儿,浑身上下都软软的,抱起来特别舒服。
抱起来舒服也就算了,身上的味道还特别香。
原本只想稍微抱一下就放开的柳知言,这一抱上,不想放开了。
低头将自己的脑袋,在她脖颈上,蹭了蹭,而后缱绻地说道,“要是能这样一直抱着,不放开就好了。”
柳知言很高大,秦雪被他抱在怀里,她是整个人被包住的。
第一次被异性这样抱着,她整个人都僵硬了,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才好。
尤其他还那样不轻不重地蹭自己,让她的心好像被羽毛轻轻挠过一样,痒痒的,麻麻的。
这是她从未有过的感觉,她不知道这是种什么感觉,但她很喜欢。
于是,原本不知道往哪放的手,慢慢回抱住他,而后轻回应了对方的话,“那就多抱一会儿。”
她的回抱,她的回应,让柳知言的心猛地一缩,抱她的动作,也跟着一缩。
原本只是松松抱着的动作,变成了紧紧抱着。
随着他的动作,肚脐往下三寸的地方,也跟着发生了变化。
两人贴得紧紧的,他怕吓到对方,正想放开对方,就听到对方充满疑惑的声音,“你身上怎么藏着一根棍子?”
轰~~
有什么东西在柳知言的脑子里炸开,好在他心理素质够好,及时稳住了。
没做出突然将人从怀里拨开的事,而是不急不缓地将人放开,还为自己的身材异常找了个完美的借口,“赶回来的路上,怕遇上坏人,我就随身携带了一根棍子,以备不时之需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
见秦雪没怀疑自己的话,柳知言松了口气,却也怕她再提起这个问题,他果断转移话题,“听你的叶姐姐说,你这段时间认真到废寝忘食的地步。不仅拉丁语的熟练程度突飞猛进,史学方面也大有进益。”
秦雪将叶清函要将她的翻译呈递圣上的事,以及年后要带自己出使的事,说给柳知言听,“先不说递给圣上的东西,绝对不能有任何差错。就说咱们出使外国是彰显咱们强大这个目的,我也不能对咱们的历史一无所知。”
“所以无论从哪个方面看,我都应该把史学捡起来。”
要说谁是最直观感受到眼前小姑娘变化的人,那非柳知言莫属。
刚认识这小姑娘的时候,她吐出来的话,都是大白话,也说不出什么大道理来。
可这半年下来,她一点点的蜕变,从一个啥都不懂的人,慢慢长成眼前这个懂得思考,懂得不断去成长的人。
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天赋就足够高,可他发现眼前的姑娘,似乎比更有天赋。
更确切的说,应该是眼前的姑娘,有一颗比他更纯粹的心。
她觉得外语不错,就彻底改掉自己曾经的陋习,一门心思扑在外语上。
她觉得干外交,需要了解昭国的史学,在学习外语之余又钻研起史学来。
如此纯粹的人,想要做什么,都能做得成。
想当初自己就是被她身上的这份纯粹给吸引的,如今看来,自己果真没看错人,“你的想法没错,但我希望你记住:那就是任何时候都不要太为难自己,咱们量力而行。”
他曾经也想过,干一番大事业出来的。
后来年龄渐长,知道他要是也太过出色,他们家就会成为龙椅上那位的眼中钉肉中刺。
于是,他让自己变成了柳家的‘污点’。
当着当着,他觉得这样不受束缚,不需要打拼的日子也挺不错的。
眼下他虽然参加了科举,并且会努力争取好的名次,却没打算干实政。
他只想当个,在眼前的小姑娘出使时,他能名正言顺跟在她身边的小官。
他本身对政途没太大追求,也不希望小姑娘太过拼命。
“这段时间我要是不让自己这么忙,总会想起你,然后就没完没了的想。”不然,她不会让自己那么废寝忘食。
秦雪这冷不丁的大实话,可比刚才扭扭捏捏回答想不想他时,震撼多了,“我就说像咱们这样情投意合的人,应该心意相通才是,果然……”
“老实说,你这趟有没有被很多姑娘惦记?”
以前他完全不搭理女子,大家不想自讨没趣往他跟前凑。
现在他们订婚的事,京城那边肯定也流传开。
无论看上他本人的,还是看上柳家家势的,肯定都很多。
肯定有想试探他的人。
“有,而且还不少。”他订婚的消息传开后,都知道他不再排斥女子,确实有不少上赶着的人,“放心,我没给任何人接近我的机会。”
“到京城后,我就将自己关在家里,足不出户,直到科举进场那天才出门。九天考完,我回家就倒头大睡,放榜后的鹿鸣宴我也谢绝参加了。一收完报喜消息,我就拎上早就收拾好的包袱,赶回扬州府。”
柳知言将自己在京城的事,交代得清清楚楚。
他确实愿意订婚,愿意接近女子,但那仅对眼前的姑娘,其他姑娘他仍然不想跟他们有任何牵扯,“我放过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话,不过估计很多人不愿意相信。”
柳知言从来没在秦雪面前,承诺过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事。
秦雪也没问过。
可哪个姑娘不期待这种独一无二的感情。
平常要她问,她问不出口,眼下他自己提到了,她便顺着他的话问,“你这辈子真的会跟我过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日子?”
“此时此刻,我确实这么想。”至于以后得事,他觉得还是不会过多承诺的好,“指不定以后是你不想跟我一生一世一双人,也说不定。所以,咱们过好眼下就好,以后的事以后再说。”
这天晚上,秦来财让厨房做了非常丰盛的一顿饭。
寓意鸿运当头的红烧肉、寓意鲤鱼跃龙门的红烧鲤鱼、寓意朱笔题名的红焖肘子、寓意圆满的全鸡全鸭,除此外还有寓意节节高、步步高升的竹笋和糕饼等等。
总之,所有菜品不拘南北菜系,端的都是一个寓意美好。
饭桌上,秦来财这个准泰山,比柳知言这个高中的当事人还要高中。
拉着他不断喝酒,最后成功把自己喝高。
就是这样扔拉着柳知言的手,不断说,“他得找时间去看看,秦家的坟头草是不是冒青烟了,不然怎么秦家能出个高中会元的上门女婿。”
因着这是只有他们三人的家宴,一旁作陪的秦雪,从头到尾都没阻拦亲爹。
这会儿见他打着酒嗝,说着胡话,秦雪有点后悔没拦着点他喝酒。
不过,想到接下来秦家女婿高中会元的消息传出后,邀请她爹参加宴席的人肯定不会少,在家让他彻底过了心里那股子兴奋也是好事。
于是,她这样回答自家亲爹,“好,咱们明天就去坟地看看。”
“让敏行也跟着一起。”说着,秦来财又打了个酒隔,“得让秦家的列祖列宗,看看咱们家高中会元的女婿长什么样。这样他们要保佑人,才知道保佑的是什么人。”
“这事爹不说,我也想提。”在这事上,柳知言相当上道,“我说给秦家当上门女婿,不是为了顺利跟小雪儿成亲,随口说说的,而是真的这么想。”
现在京城都传,他跟秦家所谓的不嫁不娶的亲事,不过是他给人当上门女婿的遮羞布。
这流言本就是他有意为之,他自然要彻底做实它。
当然,秦家其他的祖先姑且不说,但秦来财这位老泰山,他也是打心眼里尊敬。
所以,他乐意做让他高兴的事。
“爹就知道你这孩子不错。”秦家跟柳家家事相差太远,柳知言又是顶顶优秀,其实秦来财对两家的亲事有那么点没底,这会儿听他这么说,倒是安心了些。
“我会一直做爹的好孩子。”柳知言由衷说道。
他亲爹有慈父心,可他心系老百姓,一直都很忙,膝下孩子又多,分到他身上的慈父心,微乎其微。
反倒是秦来财这位老泰山,自打他跟秦雪的亲事定下后,就给了他从小没体验过的父爱。
所以,他虽然还没真正成为自己的老泰山,柳知言却已将他看成真正老泰山。
以前他不觉得自己渴望父爱母爱,可得到过秦来财的疼爱与关怀后,他发现其实自己挺渴望的。
这话合秦来财的心意,他爱听,“好好好,爹会跟疼雪儿一样,一直疼你的。”
柳知言丝毫不觉自己一个二十五岁的大男人,渴望被人疼是件丢人的事,“这话可是爹说的,日后您要是更偏心小雪儿,我可不依。”
“当然不会。”秦来财只有几分醉意,脑子只是转得慢了点,却是清醒的,“我对你越好,越让你感觉到我的好,你就能越对小雪儿好。”
“姜果然还是老的辣。”柳知言对他的说辞表示肯定,而后做低声不让秦雪听到状,小声要秦来财给他撑腰,“不瞒您老说,其实我有点担心再过几年,小雪儿嫌弃我老,毕竟我年长她这么多。真有那天,爹可千万要站在我这边啊。
“她敢。”柳知言这话简直就是绝杀,秦来财一下被他拱得高高的,“她要敢嫌弃你,爹一定狠狠教训她。”
“我就知道爹最好。”得到他的应允,柳知言一副找到靠山,不再担心被抛弃的样子。
看着两翁婿一副父慈子孝的样子,秦雪的眼白都要翻上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