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傍晚开始下的。

老人把三轮车停在废品站檐下，披着褪色的旧雨衣，一袋一袋往下卸货。

纸箱压扁，塑料瓶踩实，最后一袋东西轻飘飘的，哗啦一声倒出来。

是几本旧教材，两三件落了扣的毛衣，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
他捡起信封，抖了抖，里面滑出一本册子。

深蓝色封皮，边角已经严重磨损。

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，正好落在封面上，晕开一小块深色的湿痕。

老人眯起眼，借着昏暗的灯光辨认那几个小字。

《师德手册》

他翻到最后一页。

「第101条——」

后面的字被水渍晕开了，怎么也看不清。

老人把手册翻过来，摸了摸封底夹层，感觉里面有什么硬硬的东西，他用指甲小心地挑开线脚，一张泛黄的卡片滑落下来。

星空图案。

边缘卷曲，卡片从中间撕成两半，又被透明胶带细细密密地粘回去。

胶带已经泛黄，在光下反着细碎的光痕，像一道道已经愈合、却永远留疤的伤口。

卡片背面，有一行字。

这次不是铅笔了。是碳素笔，墨迹渗进纸张，每一个笔画都像刻上去的。

「第101条：我永远原谅你。」

雨声忽然变大了。

老人抬头，雨棚边缘挂起一道水帘。他把卡片夹回手册，手册揣进怀里，蹬上三轮车，慢慢消失在雨幕深处。

他不知道这本册子从哪里来，又要到哪里去。

他只是觉得，那个“永远”，写得太重了，好像写完这句话，人就再没有别的话可以说。

十二年前，九月。

庄鹤予站在高一（一）班门口，手里捧着本新领的花名册。

走廊里全是人。拖着行李的家长，接热水的学生，嘈杂拥挤，每个角落都在发生相遇。

她低头看了看花名册封面。

高一（一）班，班：主任：庄鹤予。

工作第四年，第二次当班主任。不算新，也不算老。校长把花名册交给她时说：“一班的生源是最好的，你多上心。”

教室里已经坐了二十几个人。

三三两两，大家都按初中母校抱团，按军训宿舍抱团，按刚才排队时你站我前面的短暂缘分抱团。

庄鹤予走上讲台，教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
“我叫庄鹤予，数学老师兼班主任。”

她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。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，像一道干净的切口。

随后，庄鹤予开始按花名册点名。

“…鹿砚。”

没人应。

她抬头的瞬间，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，一个穿白衬衫的女生正地从桌上爬起来，脸颊上还印着袖口的折痕。

全班哄笑。

庄鹤予本该冷着脸让她站着——她向来如此。

但她此刻只是垂下眼，继续点下一个名字，笔尖在“鹿砚”两个字上，无意识地多停留了一秒，晕开一个小小的墨点。

都是年纪第一了，而且入学考试数学满分。放过她一次吧，就一次。

“课表会贴在前门处，军训期间每晚查寝，十点半准时熄灯。班干部会在军训结束再选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有没有身体原因不能参加军训的？”

后排举起一只手。

庄鹤予顺着看过去。

又是她，鹿砚。

她旁边放着一副折叠拐杖，右腿裤脚挽起一截，脚踝处缠着绷带，不厚，应该是轻伤。

她没什么表情地点点头，继续念其他事项。

窗外梧桐的影子落在讲台上，被风吹得轻轻晃动。

鹿砚安静地坐了四十分钟。

她把班主任从头到脚看了三遍。

第一次是对方写下自己名字的时候，庄鹤予，三个字，笔画疏朗，收笔干净，她用粉笔的姿势不像大多数老师那样横握，而是竖捏。

第二次是讲到宿舍管理条例，鹿砚没认真听条例，她只是在数，数她一共说了多少个字，语速快不快，句尾有没有习惯性的上扬。

数到第七十三句，她发现自己根本记不住任何一句的内容。

第三次是班会结束。庄鹤予说“散了吧”，然后低下头整理讲台上的名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