郁燃把两份合同平铺在茶几上，像摆出一副对弈的残局。

左边那份，抬头只写了一行字——

《短片〈在雨夜〉全球版权买断协议》。

右边那份，抬头更简单——

《婚姻协议》。

两份文件都盖着观象影业的钢印，在冷白灯下泛着微青的光。

他先翻开买断协议。

第一页，字号极小，行距却极大，像故意留白给人喘息。

【第一条定义】

1.1　“短片”指由乙方郁燃独立创作、时长27分48秒、名为《在雨夜》的影像作品及其一切衍生版本。

1.2　“全球版权”包括但不限于院线、流媒体、航空、船舶、矿场、监狱及未来五十年内可能新增之一切放映介质。

郁燃的视线在“监狱”两个字上停了一秒，随即失笑。

江聿丞的律师团显然把能想到的角落都写进去了，连囚犯都没放过。

【第二条买断对价】

2.1　甲方应于本协议生效后三个工作日内，一次性向乙方支付人民币捌拾万元整（￥800,000.00）。

2.2　该对价已包含乙方应缴纳之一切税费、手续费、违约金、精神损失费及“将来可能发生的任一起诉成本”。

郁燃挑眉——精神损失费也预付？

他几乎能想象江聿丞在法务会上说“给他，免得他后悔”时的表情。

【第三条权利让渡】

3.1　自款项到账之日起，乙方对短片及其所有衍生元素（包括但不限于剧本、分镜、原声、NG素材、片头片尾废弃方案）不再享有任何署名、修改、收益及人格权利。

3.2　甲方有权对短片进行任意剪辑、补拍、重制、AI换脸、4K修复、黑白转彩色、彩色转黑白、彩色再转黑白加字幕。

郁燃盯着“AI换脸”四个字，脑海里闪过自己被替换成江聿丞的脸、在雨夜里孤独地走来走去的画面，突兀地笑了。

笑完又觉得冷，抱臂靠在沙发上。

【第四条保密及竞业】

4.1　乙方不得以任何形式对外披露本协议条款，包括但不限于微博小号、豆瓣日记、知乎匿名回答、酒后痛哭。

酒后痛哭四个字是手写的，钢笔痕迹深到反面都凸起。

郁燃用指腹蹭了蹭，仿佛能蹭到江聿丞落笔时那一瞬的恶劣笑意。

4.2　协议生效后两年内，乙方不得创作任何与“雨”“夜”“伞”“孤独”“未牵手”主题相近的影像作品。

郁燃嘴角一抽——连主题都要垄断，果然资本最擅长把孤独私有化。

他往后翻，在第五条看到一句隐藏极深的“但书”。

【第五条赎回条款】

5.1　自全球首轮公映结束之日起三十日内，乙方有权以人民币壹佰陆拾万元整（￥1,600,000.00）之对价，赎回短片全部版权。

5.2　赎回窗口期仅三十日，逾期不候。

郁燃愣住。

这是江聿丞留给他的“后悔药”，价格翻倍，时限苛刻。

像在说：我给你自由，但自由很贵，而且转瞬即逝。

他忽然想起六年前那个雨夜——

他把仅有的伞塞给陌生少年，自己冲进雨里。

如今，江聿丞把一把更昂贵的“伞”递给他，却要他用未来做抵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