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下半部分?"阿亮停了脚步,"你是说我们在城底下?"
"在城里面,城的地面在我们上面。"顾磊用合金棍敲了敲脚下的软泥,棍尖插进去半截又拔出来,带出一团墨黑的泥,"河床翻上来盖住了下面几层,但城还立着。我们现在站的地方应该是原来一楼大厅的地面。"
我蹲下来凑近看那团泥,表面泛着一点暗色,来自一层很薄的颗粒状物质,混在深褐色的河床泥里,碾碎了的骨屑。和旧河渠里那种白色颗粒一样,但这里的数量多得多。
我站起来的时候,余光瞥到了头顶的东西。是一些极淡的光点,散落在黑暗的穹顶上,像夏夜里最远的星星在雾里透出来的亮。阿亮举高了马灯,光柱往上探,但是够不到,在距离那些光点大约两层楼的位置就散尽了。
我数了一下,十几个,分布没有规律,有的聚在一起,有的孤零零挂在边上。不闪烁,不移动,就那么恒定地亮着。然后我盯着其中一个看了十几秒,忽然它变得清楚了,我看到它是一个扁圆的弧形,中间有一道暗色的竖裂。
眼睛!那些光点全是眼睛,一动不动地悬在黑暗的穹顶上!它们正往下看。
我数过位置的。最左边第三只的旁边原来没有同伴,现在有了。一个新光点,比其他的小,暗一些,轮廓完整,裹着一层半透明的膜,它离我们更近。
"你看见了?"林雁秋在后面问。
她的声音不大,但在这片开阔空间里显得很亮。我偏了一下头,看见她还捏着那卷红绳,仰头看着那些眼睛,嘴角抿着,嘴唇发白。
"嗯。"
"那是什么?"周炀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。
顾磊说:"是旧城里的东西。北望城陷下去之后,地下的河网改道了。有些东西从河道里爬上来,留在上面没走。"
他说得很平静,但平静才让人不舒服。
我把枪握紧了一些。头顶那些眼睛还在原处,但数量在变。我重新数了一遍,从十几个变成了二十多个。新出现的全在天顶的边缘,围着我们站的这一小片区域,围成一个不完整的圆。
它们在聚拢。虽然很慢,但如果隔一段时间再抬头,就能明显感觉到它们近了。
脚下的紫光猛地亮了一下,频率比刚才快了一拍。在紫光亮起来的那一瞬间,我看到脚边泥面下方大约两指深的位置,有一道细线横在泥层中间,是深红色的绳子。
一根红绳埋在泥里,沿着我们前进的方向笔直延伸,消失在正前方的黑暗里。
我蹲下去,手指已经碰到泥面了。
阿亮一把抓住我的胳膊:"别碰。"
我停住了,那根红绳在紫光暗下去之后彻底看不见了。
我直起身,看了一眼头顶。那些眼睛还在收拢,离我们最近的那只已经近到可以看清它外面那层膜的纹路了,细细的血管状的纹路,贴着半透明的表皮,在极慢地一收一缩。
我感觉它是在呼吸!
"走。"我说,"别抬头。"
我把枪提起来,往前迈了一步。脚下的紫泥又亮了一次,比刚才更亮,照亮了泥层深处的东西,不止一根红绳,在光扫过的那一片区域里,至少还有三四根平行的线,藏在泥下,和我们走的方向一致。
头顶那些眼睛还在聚拢,离最近的那只又近了一截,近到我能分辨出那道竖裂中间有一小点更深的颜色。是这个瞳孔,它在看着我!
我没有抬头,但我知道它看了多久。从我蹲下去到站起来,那一点深色一直没有移动过。
"往前。"我说。
阿亮的马灯往前探出去,光柱在黑暗里划开一道窄缝。那些眼睛跟着光柱的方向慢慢转了一下,所有的瞳孔都在同一时刻偏了一个角度,整齐得像一个人转了头。
我们踏进了那片黑暗。脚下那排埋在泥里的红绳在紫光亮起的时候又闪了一下,然后暗下去,留在泥层深处,等着下一阵光来的时候再亮。
身后拱顶的方向,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。像一颗头从桌面上滚下来,磕在石面上,转了半圈,然后就是安静。
我没回头,阿亮的马灯在往前晃,光柱尽头什么也照不到。
头顶那些眼睛还在跟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