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个人,四对脚步声。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三圈,停在那个数字上下不来了。阿亮在前面没动,水滴声还在响,叮,叮,叮。顾磊从左侧退回来两步,合金棍横在身前,他的脸埋在暗里,但我知道他在看每一个人。
周炀的话我听见了,他说他旁边一直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,他以为是自己的回声。
我静下来听。
水声!自己的呼吸!还有远处那种低沉的漫过来的嗡嗡声。然后我听到了,很轻的,比我的呼吸慢半拍的另一个呼吸。它就在我右后方,近得像贴着我耳根。
我猛地转头!没有人!
身后是阿亮的后背,两步之外是拱顶的暗处。我盯着那片暗看了两秒,那个呼吸声已经没了。但我右耳垂是热的,像刚才确实有什么东西凑在那里。
我没说话,转回来,看向林雁秋。
"你的铜钱呢?"
之前在外面休整的时候她左手腕上一直挂着一串铜钱手串,青黄色的,边角磨得发亮,像是被人拿着捻了很多年。我见过她把铜钱解下来压过地图,也用铜钱边缘刮过折痕,那串东西从来没离开过她的手腕。
林雁秋愣了一下,抬手摸了一下左腕。袖口下面两颗骨珠还在,但挨着骨珠的那一圈空了。
"在过井的时候弄丢了。"她说。
"什么时候?"
"从竖井下来的时候,井壁太窄,可能卡在砖缝里了。"她顿了一下,"铜钱松了,我没注意到。"
"那串铜钱串了十几枚,如果松开掉在地上,会有声音。"我说,"你走在我后面,我什么都没听到。"
旧河渠里安静了片刻,水滴又响了几声,在这段沉默里显得格外长。林雁秋没动,阿亮退了两步站到我旁边,肩膀绷着,周炀从后面往前走了一步,手按在腰侧那支短管的位置上。
"你什么时候发现铜钱不见的?"我又问。
"刚才,"林雁秋说,"你问我的时候。"
我以为她会辩解,但她没有,她沉默了几秒,忽然笑了一下。很轻,嘴角抬了一下又落下去,像早就准备好了的。她之前说话一直是平的,不大不小,从一个固定的音量里出来的,现在她开口的时候带了一个上扬。
"你们现在才问我这个?"
她从后腰摸出一卷红绳,手指探进外套下摆和后腰的夹层里抽出来。她抖开了一截,大约两拃长。绳头的收口是双股绕的,整整三转半,和雅丹群深处那些标记一模一样,也和牧玄在矿室里留的追踪符手法一致。那个打结的习惯我太熟了,不用靠近就能认出来。
"眼镜男已经死了,"她说,"不信往前走。"
水滴声停了半拍,然后继续响。那两个字沉进水里没再浮上来。
我看着她手里的红绳。眼镜男的标记断在雅丹群深处那口竖井外面,也是她发现红绳不一样的地方。如果眼镜男已经死了,那她手里那卷红绳——
"队形改一下,"我说,"阿亮走最前,林雁秋跟我走中间,周炀殿后,顾磊,你跟周炀旁边。"
周炀立刻说:"不行!顾磊是灵馆的人,我不放心他走我旁边。"
"那你走前面来,"我把提灯换到左手,"枪给我。"
周炀看着我,手按在枪套上停了几秒,然后抽出来,枪托朝前递过来。我接的时候手指先碰到枪管,冰冷的金属贴上来。他的手指在扳机护圈上方停了一瞬才松开。
"保险没开,扳机前面那个拨片拨一下。"
我点了点头,枪口朝下提着。阿亮已经转了身,马灯往前探,光在砖壁上拉出一道弧形的亮带。
我们穿过拱顶。那段低矮的砖廊比进来的时候长,之前没走到头的部分被半塌的砖块堵住了,表面的白色菌丝被什么东西蹭掉了一大片,露出底下发黄的砖面。阿亮侧身挤过塌口,背包擦着砖壁沙沙响。我跟上去的时候肩膀蹭到了残存的菌丝,凉而软。
然后头顶的空间一下打开了。
我抬头,看不到顶。光从阿亮手里的马灯射出去,越来越淡,最后消失在看不见的地方,那高度至少三层楼以上。空气的味道变了,不像在河渠里那样闷湿,它薄了,带着流动感。四面传来持续的低沉水声,像地下河在很远的地方流动,弥漫在四个角落,嗡嗡的。
脚下越来越软,我低头看了一下,发现泥土比旧河渠里的深了一个号,发黑发褐,表面还有一层半透明的黏液。踩上去就会往下沉,像踩在一层会自己往下让的软垫上,每走一步都要额外花力气拔出来。
顾磊在后面说:"这是河床泥。北望城沉下去的时候河床翻上来压在上面,我们现在站的位置是城的下半部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