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它又说了。"林雁秋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,很轻,"两次。每次都是在我们快要走的时候。"
我回头看她。她站在拱顶边缘,半个人在暗里。腕上的骨珠已经不闪了,彻底暗了。但她没有要走的意思,她看着那颗头,嘴唇也微微张开着,像在无声地重复那两个字。
"同什么路?"她问我。
我没法回答。我不知道它说的"同路"是指我们和它同路,还是指它和那个被拖下水的人同路,或者两者都是。我盯着那颗头看了几秒,后脑勺贴着桌面的那一面,头皮下面有一块微微凸起的轮廓,圆形的,比拳头小一点,像嵌进了颅骨里。这一次我看清楚了,那块凸起的位置和红绳网当初垫在墙面的那一层绳垫是同一个位置。那层绳垫不是垫子,是盖着什么东西的盖子。
顾磊也看到了。他没说话,但他用合金棍的棍尖指了指那个位置,然后抬眼看我。
"走不走?"阿亮问。
我还没回答,脚下传来一阵震动。很轻,像什么东西在河渠深处的泥里翻了个身。水面的波纹荡开,从我脚边往外推了一圈又一圈。顾磊低头看了一眼水面,合金棍戳进水里搅了一下,拔出来。棍尖上的泥比刚才更黏,发暗。他把棍尖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,抬起头看我。
"下面的东西在动。"
"什么东西?"
"不知道。"他把棍尖上的泥甩掉,"但那层紫泥刚才还只是渗出来的,现在它在往上走。"
我弯腰捡起提灯,灯身冰凉。转头看了一眼拱顶,来路是暗的,水面的反光断断续续。我数了自己的脚步声走到这里,从走进这条旧河渠到现在的步数,我记不清了。但我记得走进来的时候脚下的紫泥是软的,踩下去会陷。现在站在这里,脚下的硬度变了,地面在往上抬,还是我们的脚在下陷?
"往回走。"我说。
阿亮第一个转了身。顾磊跟上去,合金棍横在身前。周炀退了两步也转了过去。林雁秋走在最后,经过供桌的时候她停了一下,低头看了那颗头一眼。
"你说的那三个词,"她对那颗头说,声音不大,像是自言自语,"来晚,走错,同路。哪一个是真的?"
那颗头没有回答,嘴还张着,林雁秋也没等,她跟了上来。我走过她身边的时候看见她的脸色发白,嘴唇抿着。
旧河渠里的水滴声还在,叮,叮,叮。我走出去七八步,余光忽然扫到一样东西,桌腿下面的阴影里有什么在移动!很小,灰白色,贴着地面爬。我停了一步,低头看,一只虫子从桌腿底下的暗处爬出来,在冷光边缘停了一下,背甲拱起又落下,然后它调了个头,朝着和我们相反的方向爬了回去。那虫子是刚才从颅腔里爬出来,灰白色,八条腿。它消失在供桌底下的暗处,再没出来。
我盯着那片暗处看了两秒,没说话。但那个画面让我想起来了,它从颅腔里出来的时候在桌面上转了一圈,触须朝来路摆了很久。然后它爬向供桌边缘,消失在桌腿下面。现在它又出来了,调了个头,爬回去了。它回哪去?颅腔里?
"走。"我说。
我加快脚步,裤腿扫过水面,哗啦地响。前面阿亮的呼吸很粗,顾磊的合金棍偶尔磕一下砖壁,声音在黑暗里弹来弹去。身后供桌的方向那盏灰白色的灯又亮了一下,很短暂,像一根火柴划着了又被吹灭。我不知道那是灯自己亮的,还是那颗头又动了,我没回头看。
但在那亮光的一瞬间,我看到了水面上的脚印。原来脚尖朝向我们、从拱顶里面走出来的那串脚印,现在脚尖方向变了。它朝着拱顶里面去了,像有人踩着同一串脚印走回去了。但印子没有加深,没有新的泥翻出来。
我没法解释这个,所以我不解释。我只知道往前走了。
水面的紫光在泥层深处明灭的频率忽然快了一拍,像心跳加速了。然后我听到身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极轻的声音,有点像嘴唇合上的声音。
那颗头把嘴合上了。
我没有停步,但我心里数了一下。它说了三次:来晚,走错,同路。每次都是在我们要走的时候说的。来晚是说我们到晚了,走错是说我们走错路了,同路是说我们和什么走的是同一条路。前两次我们没听它的,还是往前走了。第三次我们听了,掉头了。那个被拖下水的人也带着一段红绳,那红绳会替他认路。
那红绳认的路是同一条路吗?
我不知道,但我在往前走的路上一直想着那只虫子,它从颅腔里爬出来的时候触须朝来路摆了很长时间。难到它是在指回去的路?
走在最后的林雁秋在后面出了声,隔了四五步的距离传过来,不大,但在旧河渠里很清楚:"那只虫子爬回去的方向和脚印的方向一样。"
旧河渠里安静了两秒。水滴还在,叮,叮。然后阿亮在前面说了一句:"你是说有人踩着那串脚印走回去了,但脚印没有变,所以走的不是人?"
他停了一下。
"是那只虫子?"
我走在队伍中间没接话,脚步没停。快到拱顶入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。那盏灰白色的灯已经彻底灭了,供桌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。那颗头面朝上躺在桌面上,嘴已经合上了,但那张嘴合拢的弧度和平常不一样,像嘴里含着什么东西。
我把头转回来,钻进拱顶下的黑暗。紫泥的紫光在后面暗下去,暗成一条细线,然后消失了。
旧河渠里只剩下水滴声和脚步声。很乱,四双靴子踩在水里,每一下都不一样。但我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数——我的,阿亮的,顾磊的,周炀的。四对。数了一遍又一遍,都是四对。然后我忽然想起来刚才回头的时候,我数了身后的人。阿亮在前面,顾磊左边,周炀右边,林雁秋后面。
五个人!
四对脚步声!
我刹住了。阿亮感觉到我停了,跟着停下来转过头。水滴声还在,没停。我在黑暗里站了两秒,然后抬头,对着前面阿亮的轮廓问了一句:
"我们进来的时候是几个人?"
阿亮愣了一下。他没回答,但我听见他也在数。数完之后他沉默了。水滴声在安静里一下一下地响,叮。叮。叮。
然后周炀在后面开口了,声音很稳:"五个人,进来的时候就是五个。但刚才那段路上我一直在听脚步声——少了一个。"
"谁少了?"我问。
周炀沉默了几秒。"……我跟在你们后面,但我旁边一直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。我没说过,因为我以为那是我自己的回声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