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裕看着他们的互动,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笑意。他给许星艺盛了碗山药排骨汤,突然问道:“许律师父亲是做什么的?”
汤匙磕在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。许星艺抬起头,正对上林允川骤然深沉的目光。“他是...”她的声音哽了一下,“建筑工人。在京宁大厦事故中...”
餐厅突然陷入寂静。老座钟的滴答声变得格外清晰。林允川放下筷子,轮椅微微转动,他的膝盖不经意碰到了许星艺的腿,又很快移开。
“我们会查清楚的。”他说,声音低沉而坚定。阳光透过窗棂,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细密的光斑,像是为他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铠甲。
离开时,周裕执意送他们到门口。老人枯瘦的手搭在林允川肩上,欲言又止。最后只是轻声说:“月英的书房...也许还有些东西。”
林允川点点头,夕阳在他眼中碎成点点金光。许星艺站在台阶下,看见一片树叶飘落在他的肩头,又随着轮椅的移动悄然滑落。
告别了周老,附近住宅区霓虹次第亮起。许星艺站在小区门口,夜风裹挟着初春的凉意钻进她的西装外套。她拢了拢衣领,对等候的司机轻轻摇头:“不用送了,我走回去就好。”
“我陪你。”林允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。见她回头,他略显仓促地补充道:“...就当锻炼。”他的手指紧握在轮圈上,金属表面在路灯下泛着冷光。
许星艺的目光在他微微绷紧的下颌线上停留了一瞬,点了点头。
夜色中的城市仿佛被蒙上了一层柔和的纱。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,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。许星艺刻意放慢脚步,高跟鞋敲击地面的节奏恰好与轮椅转动的声响交织在一起。晚风拂过,带来她发间若有若无的茉莉香气,与林允川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微妙地交融。
“这件事结束后,”林允川突然开口,声音低沉得几乎融入夜色,“你有什么打算?”
许星艺望着远处闪烁的霓虹,广告牌上"恒心基金会"的字样让她心头一紧。“好好工作,”她停顿了一下,“然后……还你的钱。”
“不必。”他皱眉,轮椅的转动声戛然而止,“那些钱本来就是——”
“我得还。”她打断他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,“至少这样...我能少愧疚一点。”
林允川猛地刹住轮椅,金属刹车片发出刺耳的声响,轻轻拉住她的手,“你愧疚什么?”他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急切。
许星艺没有挣脱,却也不敢看他的眼睛。夜风吹乱她的发丝,遮住了微微发红的眼角。“那天在葬礼上...我让你难堪了。”
“许星艺。”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瞬,又像怕弄疼她般立即松开力道。远处驶过的车灯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。
“我相信你……那些照片,我也从来未信过。如果你跟徐修有什么,你们现在早已经在一起了不是么?”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诚恳。
“我那天真的没有赶你走的意思,只是当时奶奶刚去世,我心情有些糟糕。”他苦笑一声,“至于白子怡...当年车祸后,她是第一个离开的。只是除了方宁,没人知道是她抛弃了我。”
她突然觉得可笑——明明是林晴川拿着那份契约婚姻协议站在众人面前,明明是自己醉酒后被拍到和前男友在一起的照片,可眼前这个男人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,絮絮叨叨地数落着自己的"过错"。
“林允川。”她打断他,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,“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样很可笑?”
轮椅的转动声戛然而止。林允川抬起头,路灯的光落进他的眼睛里,亮晶晶的。
“该道歉的人是我。”许星艺攥紧了手中的包带。
“那不是你的错。”林允川突然提高音量,又像是被自己吓到似的放轻了声音,“是我没处理好白子怡的事,没调和好你跟晴儿的关系,也没陪你去参加乔冰的婚礼…...”
夜风吹乱许星艺的头发,一缕发丝黏在她微微湿润的眼角。她突然笑了,笑声里带着几分荒唐:“你知道吗?你现在这样拼命往自己身上揽责任的样子,简直...”她的声音哽了一下,“简直让人生气。”
林允川的手抓紧了轮椅推圈,停下来凝视着她,“那我们……”,他的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。远处大厦的灯光在他深邃的眸中明明灭灭,像是挣扎着要不要说出口的话。
许星艺终于转头看他。月光映在她的眼底,像是打碎了一池星光。“我心里有点乱,再说吧,”她轻声说,“我现在只想调查清楚这件事。”
夜风掠过梧桐树梢,沙沙作响。一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许星艺肩头,林允川下意识伸手,却在即将触及时停住,任由那片枯叶飘落在地。
“我打算去一趟海城。”他突然说道,声音比方才沉稳了许多,“打听那位陈教授的下落。”夜风吹乱他的额发,遮住了部分表情,“你...愿意一起去吗?”
许星艺的脚步微微一顿。她望向远处闪烁的交通信号灯,红灯倒计时数字一下下跳动,像极了此刻她紊乱的心跳。
见她不答,林允川轻轻转动轮椅退后,好能认证地看到她的脸,“我这个情况...单独出行不太方便。”的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坚持,“而且这件事,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”林允川的声音突然染上一丝几不可察的紧张。
信号灯由红转绿,车流重新开始移动。一辆出租车在他们身旁减速,司机探出头来询问是否要车。许星艺摇摇头,看着出租车远去时亮起的尾灯,像两颗逐渐消失的红色星辰。
“什么时候出发?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。
林允川的嘴角微微上扬,路灯在他眼中投下细碎的光点:“后天。我让陈默订机票。”他停顿了一下,又补充道:“两间房。”
夜风突然转急,许星艺不自觉地拢了拢外套,点了点头。她没看见林允川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松开了紧握的拳头,掌心赫然是四道深深的月牙形指痕。
远处大厦的巨型钟表敲响十下,钟声在夜色中回荡。两人默契地继续向前走去,影子在路灯下时而交叠,时而分离,像两条若即若离的平行线,在黑暗中静静延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