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勋没有赶她。

有个伶俐的小孩在这里，大帅府也没那么清冷了。

只是诗言日日都要问他，究竟何时才去办师尊交代之事。他起初听了便恼，后来听惯了，竟也笑着问她：“你究竟是你师尊派来的，还是帝君派来的？”

话一出口，他自己先怔了一瞬，而后轻声道：“原来你师尊与帝君是一伙儿的。你师尊这狗东西，真够阴损。”

“裴将军怎么能这么骂我师尊呢？”诗言气鼓鼓地看着他。

“你师尊不该骂么？”裴勋冷笑，“他早知天下终归齐王，偏生搅出一堆事端。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。他可曾同你说过？”

“不曾。”诗言摇了摇头，“师尊从不与我说这些。他说，仙门弟子不可掺和人间政权，不然……”

“不然便会如他师姐那般？”裴勋语气忽然低了下来，“也如我这般，不得善终？”

诗言抿了抿唇：“……”

“说得也是。”裴勋笑着点点头，他又喝了一口酒。自从悬城回来，他便染上了酒瘾，每每喝得咳得停不下来。

不喝不行，他必须喝醉，才能睡得着。

诗言替他拍了拍背：“裴将军酒量这般差，为何还要喝这么多酒呢？”

“我酒量哪里差了？”裴勋瞪着她，一手揪起她的发髻，“再说一遍。”

诗言“啊呀”一声躲开，忽然问他：“裴将军，若给你一次重来的机会，你还会选天眼么？”

“这话谁教你问的？”裴勋看着她。

“没有谁，我只是……想起了那日你离去时的模样，”诗言垂着脑袋。她年纪尚小，许多事想不明白，方才那话，不过是凭直觉说出来的。

“这假设不成立。”裴勋道。

诗言点点头。

旋即又听他道：“我仍会选天眼。”

诗言：“……”

因为如果没有天眼，他可能早死了，也不会再有见她面的一天。

诗言又乖乖点了点头。

裴勋越看她越觉欢喜，他发觉这小姑娘骨相有几分像冷灵。眉眼之间，尤甚。若他与冷灵有个……

念及此处，他又饮了一口酒，又在想些永远不可能之事了。

诗言留下后，裴勋从她口中听了许多冷灵在仰天宗的旧事。皆是萧然同她说的，她再一句句转述。

裴勋听得心情尚好，便对她说：“小丫头，我教你功夫。”

诗言摇头。

裴勋睨她：“别不识好歹。”

诗言小嘴一撇，嘀咕：“我有师尊……”

“已经死了。”裴勋提醒她。

诗言被他说得眼眶红了。

裴勋又哂笑道：“萧然都教了你什么？”

诗言红着眼说：“仰天宗言系所有道法，师尊都教给了我。”

裴勋沉默一瞬：“那日你为了追我，所用的功法也是萧然教的？”

“不是。”诗言摇头，“那是冷灵姐姐教我的九转玲珑功，冷灵姐姐还教了我剑术。”

他就知道。裴勋点了点头，忽然察觉一丝古怪：“你怎么叫她姐姐？乱了辈分吧。”

“唔……”诗言想了想，“因头一回见她时，我只当她是哪里来的仙女姐姐。冷灵姐姐不介意，我便一直这般叫了。”

裴勋沉默地眨了眨眼。

诗言见他不语，又低声问：“裴将军，你究竟何时才去办师尊交代之事啊？”

“我为何要去？”裴勋嗤笑，“你师尊活着时，他的话我便不听。如今他都死了，我更不会听。”

“裴将军……”诗言委屈地望着他，想到师尊遗言，她眼眶更红了，却硬忍着没哭。

裴勋看着她那副忍着不哭的模样，忽然伸手，捏了捏她的脸蛋，“叫我哥哥。”

诗言睁大眼睛看他。

“你既能唤冷灵姐姐，怎的不能唤我一声哥哥？我又不比你大多少。”

也是。此时的裴勋不过二十来岁。

可诗言也觉得裴将军当真幼稚，就为了要同冷灵姐姐一样的称呼。但想到有事需他去办，还是低声唤了句：“……哥哥。”

裴勋仰头大笑，那笑声在空旷的大帅府里回荡，听着竟有几分畅快。他又捏了捏她的脸，拍了拍她的后脑勺：“对，就这样。让我高兴了，说不准我就去办那几件事了。”

他又灌了一口酒，烈酒穿喉，烧得胸口一阵翻涌。还没咽下去，一口血便涌了上来，血溅在青石地面上。他垂着眼，面色如常，抬手用袖口擦了擦嘴角，动作很轻，像在擦酒渍。

诗言：“裴……”

裴勋冷冽的目光看了过来。

诗言改口：“哥哥。”

裴勋的目光这才松下来，笑意重新浮上眼底。

日光斜斜照进来，落在他鬓角。那几缕白发在光里格外刺目。她忽然想起，前几日看时，他的白发还没有这么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