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围宫墙如故,长街如旧,车马辘辘,人声鼎沸。
裴勋行于帝都中央大街,城里百姓对他俯首鞠躬,他却提着一壶浊酒,仰头狂饮,脑海中记忆碎片翻涌不息。
一时是幼时挨打,他咬紧牙关暗暗起誓,总有一日要功成名就,护住娘亲;一时是天眼现世那日,阿九挡在他身前,喝令他先走;一时又是冷灵浴血含恨,死死盯着他,拼尽余力将他推开;最后……
最后是他立在江畔,望芦苇纷飞如雪,胸中只翻涌着一个念头:他想拥有天眼神力。
有一点萧然说得没有错,是他主动选择拥有不可匹敌的神力。
可若无神力,他连出头的机会都不会有,更遑论威风凛凛地立于她面前,求她多看一眼。
一个人想要变强,有何错?若他只是个不中用的废物,冷灵一辈子都不会正眼瞧他。
可为什么……
为什么此刻胸口疼得像要碎裂。
烈酒灼烧着心脏,他仰头看了一眼天。他忽然想到,冷灵离开那日,也是这样看着天的。难道他和冷灵一样,都在被天道无情地玩弄么?
他失笑着摇了摇头,大喝一口酒后,低声咒骂。
萧然这狗东西真阴。
他本可将此事永埋心底,却偏为了逼他去办那几件事,故意和盘托出。还说什么——他是冷灵的命定之人。
当真么?
他当真……是冷灵的命定之人么?
裴勋忽然砸碎酒壶,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长街上格外刺耳,酒液溅了一地。
他带着一身的酒气,进了王宫。未完成帝君所托之事,他亦做好了领罚的准备。如今罚什么都好,他已倦了。
然而帝君似乎料到会是这个结果,对他并未有一句责怪。纵他满身酒气、形容憔悴,帝君面上亦无半分不悦,反倒说起另一桩事来:“卿也到了娶亲的年纪。”
裴勋抬眼。鬓边一缕银丝垂落,贴在颧骨之上。那双凤眸被烈酒浸得微红,似蒙了一层薄纱,疑惑之色方从眼底浮起,便又被醉意压了下去。
帝君望着他道:“孤为卿指一门亲事,如何?”
不如何。
裴勋从不近女色,也看不上除冷灵以外的女人。听了帝君的话,第一反应当然是拒绝。只是没想到帝君对此事极其上心,竟一而再、再而三地提起。
回到大帅府后,就连夏侯承也来劝他。
“你我认识多年,难道你不知道我只喜欢……”裴勋的话说到一半,忽然顿住,那个名字卡在喉咙里,他没再说下去。
夏侯承当然知晓他喜欢的人是谁,只是,且不说冷灵已经离开了,就是她在世,应该也不会和你在一起吧。
这样的话,夏侯承不忍心说出来,垂着眼眸轻声道:“那你打算一辈子孤独终老?”
“我也活不了几年,管那么多……”
“别胡说,”夏侯承的声音忽然紧了,“你忘记你说过我们都会长命百岁了吗?阿勋……”
最后二字出口的刹那,夏侯承自己也愣了一愣。他已记不清有多久未曾这般唤过裴勋了。
自打他二人同为齐王办事,即便是一起长大的兄弟,也有了尊卑等级之分。那些年少时的称呼,早就因权位被刻意隐藏。
裴勋这时候也看了他一眼,眸光闪过一瞬的动容,似乎是想起了以前的时光。
夏侯承叹了口气,声音更轻了:“你我自小失去了娘亲,又受了那么多苦,我心中知道,你一直想要一个家庭,何不……”
“你觉得我这样的人,”裴勋冷笑着看他,“配么?”
夏侯承被这两个字震住了,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到裴勋这般模样了。
眼前的裴勋不是那个杀伐果断的北齐第一武将,也不是那个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天眼之主,而是一个,像是被抽干了所有气运,对世事都束手无策的人。
“有何不配?”夏侯承霍然起身,目中闪过一丝痛色,“阿勋,你堂堂北齐第一武将,开国元帅,多少人崇敬仰慕你……你怎么去了一趟悬城,就……”
他顿了一顿,像是想到了什么,眸光骤然一变:“你在悬城是不是经历了什么事?你见到萧然了是么?他同你说了什么?”
夏侯承越说越急,拳头攥得咯咯作响,一拳砸在桌面上:“哎!当时就应该我去!”
“你去什么去?”裴勋又灌了一口酒,冷哼一声,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疲惫:“你去了也没用。”
所有事,都是冲着他来的。
裴勋也很快想明白帝君为何不罚他,还要他娶亲了。
只因帝君要的,从来不是他裴勋这个人,而是他的天之神眼。天眼之力过于强大,有天眼镇守,北齐方能走得更远。
帝君要的是裴勋留下能承继天眼的血脉,且为北齐所用。
帝君甚至为了说动他,难得放软了语气:“卿于北齐,功勋卓著,孤必保河东裴家世世荣华,亦能令你裴勋之名,流芳百世。”
言罢,他还叹了一声,语气中多了几分真切:“裴,孤已知你寿数有限。天眼这等神物,理当留于人间,造福苍生。”
是造福你们北齐王朝吧。
裴勋敛眸:“帝君容臣再想想。您当知晓,臣心有所属。”
帝君眉头微蹙:“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常理,你在此事上竟如此想不开,你……”
裴勋没有听帝君说完。
他当然知晓此举会惹帝君动怒,但那又如何,谁又敢奈他何。
他转身的那一刻,身后安静了。
帝君未再开口。
只是那双眸子,方才尚带几分商榷的温和,此刻却幽深沉暗,是算计过后的耐心。
裴勋回到了大帅府,府中一如既往地冷,连风穿过回廊都带着一股无人烟的寒气。
没多久,诗言真的来了。她说师尊离开了,她要留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