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回刚一进去,冷灵便感受到蚀骨钻心之痛,四肢百骸无处不痛。
梦中也能如此疼痛么?
她不应该早就忘记痛是什么滋味了么?
不仅如此,耳边全是哭喊声。
她朝四周看了看,见自己正置身战场,还是前世三百年她的最后一个战场。
战火纷飞,哀鸿遍野。手下将领不停禀报——
“将军,城东边又有一批妖魔肆虐!”
“将军,裴勋已带兵攻进都城!”
“将军,小帝君被擒了!”
“将军该怎么办啊?”
“将军你快想想法子!”
“将军……将军……”
“老师——”
这无数声“将军”里突然出现另一声尊唤。
冷灵蓦然回首。
是褚寰。
他正被吊悬在城门楼,奄奄一息。
她看到他流着血泪,也听到他说:“老师,别再管我了。你走吧,也别再回来。”
怎能不管?她于北海苦战,回到都城后已筋疲力尽,执剑的手臂都在颤抖。可她绝不能见褚寰被如此侮辱!一国之君,怎可被人如此羞辱!?就是拼尽最后一口气她也得救下褚寰!
她又怎能走?一个战士若是死,也只能死在战场,怎可临阵脱逃!
她拖着天一剑,一步一步朝城门走。
每走一步,周遭人的目光似淬了毒的刀剑砍向她。
他们恨她,恨她让南褚穷途末路。
她怎会不清楚?她比谁都清楚。可这是她想的么?她已经尽力了啊!谁又能体谅她?
不会有人的,不会的。她也不需要。对,她不需要。
她一个人便可以顶天立地!
可为何她现在如此累?
就在这时,一个眉目冷峻的青年骑着战马在一群人的簇拥下朝她走来。他身着一袭银蓝轻铠,眉心灵光阵阵,意气风发。不是裴勋又是谁。
此时整个中州大陆孰能有他风光?不过十八岁的年纪便拥有天眼,所向披靡,战无不胜。
他手持着缰绳于战马上俯视着她,傲然冷笑:“仙门第一奇才?听说你从未打过败仗。怎么样,吃败仗的滋味如何?”
她看向他,亦冷笑:“你以为是你赢得我?”
“还嘴硬呢。”裴勋下马,缓步到她身前,凤眼紧盯着她,“单打独斗我是打不过你,但现在是两个王国的对抗。你,输了。输得一败涂地。
你朝上面看看,看看从小被你辅佐的小皇帝。再看看这周围的百姓,他们哪一个不被你害惨了。你竟还说不是我赢得你?冷灵,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输家。”
她是输了。
但不是输给裴勋,而是输给了天命。
她也想起来了。
萧然之所以被逐出师门,是因为他预知了南褚终将覆灭,也预知了她执意保南褚,必将死无全尸。
师弟不想她死,于是泄露了天机。他想让她放弃人间、返回仙门。
可她偏不信天命,偏不认命,也偏偏斗不过天命。
前世一生,她最愧疚之人便是师弟,连累他卸了九成法力,也连累他被逐师门只能在陌路崖做个说书匠。
可她真的错了么?
不信天命就是错么!?
冷灵抬头,看向她一直尊崇的天道、践行的天道。
她问苍天,她错在哪里?
她在等一个回复,可她等来的是什么?
是一声呼啸,一阵疾风!
一滴眼泪砸在她的脸上,一道飞箭射穿她的心脏!
砰——!
她扶着剑连连后退,剑尖于地面划出一道十尺裂痕!
痛……好痛……
三百年来,从来没有哪一刻如此痛过。
她低头看着被射穿的胸口,哭不出来。即便心痛得无法呼吸,也哭不出来。
自她进了仙门,她的人生便只有笑和傲。哭?那是什么?绝不可能发生在她的身上!
可她的鲜血却一滴一滴落下,很快晕染了地面。
裴勋也吃了一惊,却不是为她。
那支箭擦着他的脸飞过,方才只要稍稍偏离一分,要的就是他的人头。他皱了皱眉,冷眼扫过去,射箭人登时四分五裂,血溅三尺!
因着那一眼,冷灵也看清了射杀她的人是谁。
那是南褚的一个神箭手。
曾在她手下做过事,她认得他。
但他何故射杀她?也是恨透她么?
这一箭其实要不了她的命,但这一箭,却让她没了心气。
一个人没了心气,人生之路也到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