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见过雪吗？当第一片雪花落在掌心，世界都会变成和你一样的银色……这是冬天送给你的礼物。”

郁生川没有直接回应，而且用其他话题转移余一方的注意。

对于家庭并不美好的白化病女孩，如果只否认她的疑惑，肯定她的正常，是远远不够的。

对于小孩，谎言往往比实话更能获得信任。

他维持着罕见的温和笑容，揉了揉一方的银发，和她平视：“就像森林里会有白桦树，月光会有银色的光晕，这世上与你相同的事物有很多，它们和你一样美丽。”

余一方懵懂地抬起脸，脸颊并没有这个年纪小孩该有的肉肉，反而显得瘦削。

她眨眨眼，银白的睫毛蝴蝶一样颤动，一双同样纯净的眸子直直看向眼前的人，语气似是不解，但乖乖的没有多问。

直到郁生川起身，她才发出极低的声音，不像问句，好似只是要个承诺。

“我会见到冬天，见到雪吗？”

余一方从小被困在家里，自打出生起，几乎没出过家门。

对于她而言，四季和时间都仿佛虚构，一年下来，每天都是一样的，除了哥哥会给她讲外面的世界，她能看见的，只有不变的天花板，更遑论看见雪了。

而到了实验室，又是终日灯火通明，隔离天日，像是从一个牢笼逃到了另一个。

郁生川不知道怎么回应了，他向来不会应对过于真诚的情感，此刻语塞般顿住，给不出回应。

他虽未看日历，但也知道末世降临时刚刚六月，暑气还未笼罩大陆，盛夏还未到来，又何谈冬天、何谈雪呢？

余一方好像直到自己做错了事，揪着草莓锦囊的抽绳，低下头不再说话。

良久，郁生川才道：“会的。”

“等到冬日，初雪降临时，一方一定能看见雪的。”

小女孩茫然地抬头，并没有对上郁生川的眼睛，只是看了一圈，默默关门回观察室坐着了。

观察室外，薛老长长叹了一口气。

他目睹了这一切，或者说，他见证了研究所里或好或坏的一切，可到头来，他什么也做不了。

“你这又是何必呢？这才是她的第二次实验，即使燕流顶着压力拒绝给她安排药物测试，可她又能撑得住几时呢？”

他叹息一口，这里的“她”不知道是说燕流还是余在水。

薛老负手转身，像是不愿再看。

“郁，你变了好多。”

声音随着薛老离开变得遥远。

“你比我聪明，你明知道的，她太小了，又是白化病，在这研究所里活不长的……我以为按照你的性子，不会和这种必然无法长久的人来往，可我猜错了。”

“郁，你好像真的和你说的一样，变得有感情了。”

郁生川呆立在原地，望着薛老远去的背影久久无言。

感情？

他吗？

……

“你听说了吗？我们要被裁员了！”

“开什么玩笑，咱是实习生，压根没工资，裁咱们干什么？”

“不是不是，你们都错了！我听说啊……研究所要搬到地下去了！地方不够大，所以是不能把我们都带着！”

嘈杂的水房里，饮水机前的实习生三五成群，讨论着不知何处听来的八卦。

算算时间，大概是满松日记里提到的四月份，只是因为诸肆一起穿来，连带着一批志愿者到来的时间也提前了。

“诶，你们觉不觉得，研究所搬去地下像是在躲什么东西？不然这干得好好的，为什么突然搬走呢？”

水房的声音压低了，变成窃窃私语。

“要我说。就是因为研究没有结果，上面不再提供资金了！遣散实习生是发不起补助了！”

“天呐，那我们去了不会还要付费上班吧！”

讨论的声音转变成对工作的抱怨，郁生川却已经没心情听了。

他快步走过实习生聚集的区域，去办薛老走前吩咐他的事情——准备地下研究所的钥匙。

为了保密，研究所的钥匙不能交给他爱人置办，只能通过软件进行扫描建模，再导入机器3D打印。

刚准备好材料，郁生川身后忽然出现人影，将他撞在仪器上。

仪器发出抗议的巨响，郁生川也因为腹部撞击两眼发黑。

“…抓到你了。”

来人是诸肆。

他哼起不着调的曲子，将还未从眩晕中缓过神来的人拉近，拥入自己怀中。

同时下巴贴上郁生川的颈侧，毛茸茸的发丝蹭了蹭脸颊，再发出满足的喟叹，像是欺身而上的大型犬只。

而此刻郁生川反应过来，角度原因，他只能抬手掏枪，用枪械坚硬的外壳砸在诸肆额头。

挥起的风抚在耳侧，带动那处流苏耳坠晃了晃。

“早知道就多来几枪好了。”

诸肆也不恼，只是笑着应：“多开几枪？那不如现在补上……”

他又贴上来，将郁生川逼得连连后退，直到他整个人半身靠在放仪器的方桌上，再也无法动弹。

“还是说……你的枪里没有子弹了？嗯？”

打印机此时已经启动，打印头“刷刷”地来回，声音隔着透明玻璃门传出，震动感透过一层布料传递到郁生川身上。

他抬眸，眼神是毫不掩饰的恶意，浓郁的黑宛若沼泽一般，吸住了诸肆的视线。

“诸肆，我是不是太给你脸了？”

郁生川启唇，讥讽出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