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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章 第 16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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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车声碾过青石板路,辚辚远去,最终消融在黎明前最浓重的墨色里。李纨立在东院二门外的石阶上,晨露浸湿了鞋尖,寒意顺着绫袜爬上来,她却浑然未觉。目光死死钉在马车消失的街角,仿佛那样就能将远去的人拽回来。

心口那块地方,空落落的发慌。随着那缕系在他玉佩上的青丝一同被带走的,似乎还有她大半的精魂。秋风卷着残叶,打着旋儿扑到裙裾上,带着一种萧瑟的决绝。

“奶奶,门口风硬,回吧。”素云低声劝着,将一件厚斗篷披在她肩上。

李纨猛地回神,这才惊觉四肢都已冻得僵硬。她裹紧斗篷,最后望了一眼空荡荡的街口,转身一步步挪回院子。每一下都像踩在棉絮上,虚浮得不真切。

东院骤然空了下来。

明明格局未变,陈设依旧,可那人一走,就像是抽走了所有的筋骨,只剩下一个华丽却空洞的壳子。书房里还弥漫着他常用的松烟墨的气味,书案上摊着未合拢的《通典》,镇纸下压着几张写满批注的散页,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,下一刻就会推门进来。

李纨却不敢进去。那里面充斥着他留下的、过于强烈的存在感,会将她强撑的镇定击得粉碎。她只每日让丫鬟进去仔细打扫,一应物品保持原样,连他随手搁在笔山上的那支狼毫,都无人敢动分毫。

等待的日子,被拉得无比漫长。白日里还好,要强打着精神料理家务,过问贾兰的功课,去王夫人处请安回话。王夫人自是再三宽慰,只说珠儿底子好,必能高中,让她放宽心。可那宽慰的话听在耳里,只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,落不到实处。

最难熬的是夜里。

偌大的床榻,空出一半。锦被冰凉,再无那熟悉的、带着药味和清冽气息的体温。她辗转反侧,耳畔总是幻听,以为是他的脚步声,或是翻书声。猛地坐起,四下里却只有更漏单调的滴答,和窗外呜咽的风声。

心口那空落落的感觉便愈发尖锐。她下意识地抬手,摸向枕下那个小小的、装着另一截断发的锦囊——那是她偷偷留下的,与他带走的那缕本是一体。冰凉的丝线缠绕着微硬的发丝,触感分明,却丝毫无法填补那份噬人的空虚。

她开始失眠,食欲也减了。眼见着下巴尖了下去,眼底常带着淡淡的青影。素云几个急在心里,变着法儿炖汤补品,她却总提不起兴致。

“奶奶,您多少用些吧,若是大爷回来见您清减了,岂不心疼?”素云捧着碗冰糖燕窝,几乎要求她。

李纨这才勉强接过,小口小口地喝着。甜腻的汤汁滑过喉咙,却品不出滋味。他……会心疼吗?她想着他临行前那双深不见底、却带着某种笃定的眸子,想着他腰间那枚系着她青丝的玉佩……心口那空茫的痛楚里,便又渗进一丝微弱的、却执拗的暖意。

她不能倒下去。她得替他守着这东院,等着他回来。

恩科连考三场,每场三日。这九日,于李纨而言,如同九年般煎熬。外头偶尔有零星的考场消息传进来,或是某家考生撑不住被抬了出来,或是今年考题格外艰深……每一点风吹草动,都让她心惊肉跳,坐立难安。

她甚至偷偷去了趟栊翠庵,在偏僻角落的观音像前,又敬了三炷香。不求他高中魁首,只求他平安顺遂,身体无恙。

最后一场考完那日,天色阴沉得厉害,北风刮在脸上,像小刀子似的。李纨从一早起就心慌得厉害,在房里根本坐不住,索性抱了手炉,站在廊下等着。目光一次次地望向院门,耳朵捕捉着外面每一丝可能的动静。

时间一点点流逝,日头西斜,暮色四合,却依旧不见马车回来。

李纨的心一点点沉下去,沉到冰凉彻骨的深渊里。各种不好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往外冒:是不是累倒了?是不是出了意外?是不是……考得不好,他……

她不敢再想下去,手指死死抠着冰凉的手炉套子,指节泛白。

就在她几乎要被这无望的等待逼疯时,外头终于传来一阵嘈杂声!紧接着,院门被猛地推开,几个小厮提着灯笼,簇拥着一个身影,踉跄着走了进来!

是贾珠!

他回来了!

李纨的心脏猛地一跳,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!她什么都顾不得了,扔下手炉就跌跌撞撞地冲下台阶,朝他奔去!

灯笼昏黄的光线下,贾珠的脸色苍白得吓人,眼下是浓重的青黑,嘴唇干裂,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,连脚步都是虚浮的。九日的号舍煎熬,几乎将他大病初愈后好不容易养起来的一点元气,又耗损殆尽。

“珠大爷!”李纨的声音带着哭腔,冲到他面前,想扶他,却又怕碰疼了他,手伸到半空,不住地颤抖。

贾珠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,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涣散而疲惫,几乎是茫然的。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只发出一声极其沙哑的、破碎的气音。

旁边的小厮忙道:“奶奶放心,大爷只是累极了,并无大碍……”

李纨的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。她强忍着哽咽,连声道:“快!快扶大爷进去!素云!快去准备热水、参汤!快!”

众人七手八脚地将贾珠扶进正房。他几乎是沾枕即眠,陷入一种近乎昏厥的沉睡之中。

李纨守在榻边,用温热的帕子,一点点擦拭他额角的虚汗,擦拭他干裂的嘴唇。指尖触碰到他冰凉的肌肤,她的心也跟着一阵阵发紧。她从未见过他如此脆弱、如此了无生气的模样,仿佛轻轻一碰,就会碎掉。

参汤炖好了,她小心翼翼地扶起他一点,试图喂他喝下。他却牙关紧闭,汤水顺着唇角流下,濡湿了衣襟。

李纨的眼泪掉得更凶,却不敢哭出声,只能一遍遍地、极其耐心地、用小小的银勺撬开一点缝隙,将温热的参汤一点点渡进去。

这一夜,东院灯火未熄。李纨衣不解带地守在榻前,每隔半个时辰便探探他的额温,喂几口温水或参汤。他睡得极沉,偶尔会因为梦魇而蹙紧眉头,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。她便轻轻拍抚他的手臂,低低地哼着不知名的、江南的摇篮曲,像哄着贾兰一般。

直到天光微亮,贾珠的呼吸才渐渐变得平稳悠长,额头的温度也正常起来。李纨提了一夜的心,才稍稍落回实处,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,她伏在榻边,沉沉睡去。

不知过了多久,她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,极其轻柔地抚过她的发顶。

她猛地惊醒,抬起头。

贾珠不知何时已经醒了,正侧着头看她。虽然依旧憔悴,但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已恢复了清明,虽然还带着浓重的疲惫,却不再是昨夜的涣散茫然。

“吵醒你了?”他的声音依旧沙哑,却有了些许力气。

李纨连忙摇头,急切地问:“您感觉如何?可还有哪里不适?饿不饿?灶上一直温着粥……”

她一连串的问题问出来,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和担忧。

贾珠静静地看着她,看着她泛红的眼眶,眼下深刻的青黑,和那副紧张得几乎要跳起来的模样。他深潭般的眼底,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,有疲惫,有歉然,还有一丝……难以言喻的温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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