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侧的灯火斜涌下去,落在他的手背上。
他的手掌清瘦而宽大,沉肩挺背、手腕轻抬,写字的样子非常专注。
如尘坐在临窗炕上,支着手肘托着腮,边看着他边静默地等待着。
她感觉心里像堵着什么,太多的事情缠绕在她脑子里,让她有些恍惚。
*
不知过了多久,裴旻时终于搁笔。雕花梨木桌上,铺着和离书,毛笔搁在砚台上,已蘸好墨。
裴旻时将和离书往前推了半寸,身子往后靠去,身侧的灯火刹时亮了几分。
“沈姑娘可以看看。”他声音清冷,“还有什么要补充的。”
如尘拿起和离单子,越看越是惊诧。铺子、宅子、银子、首饰样样齐全,换算下来,几乎能抵过汴京大半的富户。
值得注意的是,单子上还有一处坐落在楚州的四合院,格外突兀。
这个地方……如尘记得,她曾经在楚州置办物品时去过。
这个宅子,让如尘顿时心乱如麻,心神不宁。
景阳街坐落在楚州东市,繁华热闹,有很多卖吃食的铺子馆子,还开着楚州最大的酒楼、茶馆。
景阳街边种了许多大槐树,楼阁掩映在树荫之间。
还记得途径楚州城隍庙,众人进去祈福时,她裹着杏子红斗篷站在槐树下,仰头看庆绕往枝头系祈福的红绸。
裴槐序拿着刚算出来的上上签,站在三步外,细雪落在他鸦青氅衣上。
当时她和月鸣说,她喜欢这里。如果能在这儿有套属于自己的院落就好了。
她可以在东市租个铺子,做点小生意,还可以时常来祈年庙祈福。
月鸣说她是未来的世子夫人、侯府娘子,便是诰命夫人也做得,要这小地方的小院子做甚。
她只笑笑,没有再提这件事。
当时,她与三步外的裴槐序目光交汇,他什么都没有说,她以为他没听见,没想到他记在了心上。
“怎么了?不满意?”裴旻时微微抬首,观察她的反应。
如尘回过神来,将和离单子放了回去:“没有,我觉得东西太多了,实在担当不起。”
裴旻时凝眸望着她:“这些条件当然不是白给的。我可以答应和离,但是我有几个条件。”
如尘眼眸稍抬:“什么条件?”
“第一,和离之期是五年后,不是现在。”
如尘眉头一皱。这算哪门子的和离,不还是变着法子维持现状。
“第二,必须生个孩子。这不仅是我父亲的心愿,也是我的心愿。”他低眸,手中佛串不紧不慢地变幻着位置。
“若我命中无子,五年内就是生不出来呢?”
“那便罢了,无论当时我是否还健在,你都可以自行离去。”
如尘觑了他一眼:“不是戏言?”
裴旻时将和离书往前一推:“白纸黑字,决不食言。”
如尘望着他的眼睛,暗暗思忖起来。姐姐给的药方,若果真有效,应当可以做到一直无子。只是,若他是个食髓知味的,天天都………
一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,她不禁咽了咽唾沫,不自觉梗直了脖子,像是为自己壮声势似的,攥紧了衣袖,道:
“我也有几个要求。”
裴旻时眼睫微抬:“什么要求?”
如尘压下那几分因所提之事而升起的羞臊感:“同房的日子必须由我来定,我不同意你就不许勉强。”
“若你一直不同意,我岂不是形同鳏夫?”
“若你夜夜都……”如尘哽了哽喉咙,“我岂不是很吃亏?”
说着,她提出心里料想好的方案:“我们可以约定固定的日子。孩子有便有,没有便算了。”
“那你想定什么日子。”
如尘暗忖片刻:“每月十五这日。”
“不行,太少了。”
如尘眉头紧锁,犹豫片刻方道:“每月初一、十五两日,不能再多了。”
“若我当日有事不能回来……”
“那是你的问题,不是我的问题,你回不来就作罢,不能推迟。”
裴旻时嘴角忽地扯出一抹笑,双手合十架在桌上,笑着看她:“那好吧。”
如尘看着他的从容和似有若无的笑意,不禁蹙紧了眉头,也不知为何,总觉得自己好像…掉进他的圈套了?
二人沉默着对视了片刻,裴旻时干笑了两声,摊开手道:“那就签和离书吧,你好早些回去,不打扰你休息。”
裴旻时指尖顿了顿,手中佛串搁在了案台上。
如尘迟疑了片刻,被他盯着看了许久,方半信半疑地执笔沾墨,预备签字“画押”,忽然,裴旻时及时按住了她的手。
他拿起羊毫笔,又在和离书上添了几行字,方递给她。
她定睛一看,添的是她方才提的两个要求,他清楚明白地加了上去。
她礼貌地笑了笑,沾墨签字。
只是,待要落款时,却又迟疑了。
她该签谁的名字呢?沈芜吗?当然是沈芜,也只能是沈芜。
她犹疑着签完字,又摁着印泥落下她的指印。
沈芜的名,叶如尘的指印……倘若这和离书将来对簿公堂,算不算数?
她也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裴旻时拿着那和离书,盯着她签的字看了许久,看得她心里发虚,害怕他从那拙劣的笔迹中发现她的伪装。
“世子,除了顾璟之,二公子他还跟你说了些什么?”
裴旻时浓黑的眼睫抖了抖,静静望了她片刻,忽而轻笑道:“他说,护送你进京的时候,姓顾的多次纠缠于你。让我小心留意。难道除了顾璟之,你还有事瞒着我?”
如尘不禁咬了咬下唇,半晌,干笑道:“没有了。没有。”
恰在此时,帘栊外有响声,小丫鬟通报:“二公子来了。”
如尘心里倏地一紧,话音刚落,裴槐序便掀开帘子走进来,见到如尘亦是一愣,隔着屏风远远地作揖:“兄长,嫂嫂。”
如尘攥了攥手心,此时两个人同时出现在一个空间里,更加印证了她方才那些猜想的荒谬。
“怎么了?”裴旻时声音清冷。
“今儿小年,祁王爷特意过来,提了坦好酒,说要找您喝酒,此时已在正厅候着了。”
裴旻时嗯了一声:“你先过去陪他,我稍后就来。”
裴槐序也嗯了一声,转身往外离去。
如尘这才抬眸望着裴槐序的背影,又望向此时倚在紫檀太师椅上的裴旻时,迷惘地长沉了一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