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愈下愈大，落在汴河上，纷纷扬扬。

店小二领着众人穿过天井回廊，一路行至幽静轩朗之地。

掀开珠帘，室内果然如顾璟之所要求的，四扇极大的开窗，能清晰地望见楼下的汴河和廊桥。

顾璟之先落座，使了个眼色，店家便躬身上前，将匣子打开捧到如尘面前。

匣子里装着的，是一些竖方形木牌子，上边刻着各色菜名，意思是让她挑选菜品。

如尘：“我头一次来丰乐楼，也不知道哪些菜品好吃。顾公子对我有恩，理应由我请客才是，还是你点菜吧。”

如尘微微欠身，示意店家将菜名牌子递给顾璟之。

顾璟之也不推辞，笑着点了几份招牌的菜，又添了乳炊羊、荔枝腰子，最后还不忘嘱咐店家，来上一坛屠苏酒。

如尘微笑着问：“够吃吗？要不要再添点？”

顾璟之笑道：“菜倒是其次，这老友相聚，酒才是最要紧的。”

说着，他便示意小厮开坛倒酒，敬她：“你到京城这么久了，我一没能给你接风洗尘，二没能亲自到府上庆贺新喜。今天这杯酒，就当是我赔罪了。”

如尘忙接过酒回敬：“哪里哪里，您太客气了。”

顾璟之嘴角一勾：“是您太客气了。”

如尘讪讪一笑。

本来好好的姐妹相聚，不必拘礼。因为顾璟之的存在，沉烟月鸣便只能低眉垂首地站在边上伺候，谁也不敢越次。

还有一个压着佩刀的黑衣护卫笔挺地站在边上，气氛甚是怪异。

如尘突然有些后悔过来了。

“在汴京住得还习惯吗？东西吃得惯吗？水土可还适应？”

如尘微笑着答了，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顾璟之密集的问询。

酒过三巡，窗外有烟花炸开的声响。丰乐楼的游船表演开始了。

众人纷纷走到露台上，都挤到栏杆边，争先抢看。

汴河桥边，一艘大船缓缓驶出，船头的长鼻大象，浑身金甲。

它的背上嵌着大鼓。据说鼓皮是少女头皮所制，鼓边用象牙雕刻的亭台楼阁装饰，极尽华丽。

大鼓之上，一名身姿曼妙的舞女，踮着脚独立在上。

她穿着异域服饰，浑身像金光璀璨，站在鼓上轻轻旋转跳跃，身轻如燕，宛若仙人。

船侧，舞女扭动着腰肢，舞姿婀娜曼妙。二层船顶之上，乐师们拿着各种见都没见过的西域乐器，吹奏着美妙华章。

吹着微凉的晚风，看京都的盛世美景，明明目光所及，繁华万千，可不知为何，如尘总感觉心里有一股隐隐的悲哀。

大概是她们让她想到了姐姐。

卖笑度日的生活，根本不是眼前所见的那般光鲜。

船上旖旎的歌声，断断续续飘上楼阁。

她仰面看浓黑的天阶，最近新学了不少古诗词。她想到那句诗：我寄愁心与明月，随风直到夜郎西。

不知道姐姐在扬州过得怎么样。

如尘垂下眼睫，暗暗想道：必须得把姐姐接到汴京来了，越快越好。

思及此，她转身回到内室，不想看了。

顾璟之察觉到她的异样，也跟着回到里间：“怎么了？不高兴？”

“没有。”如尘强颜欢笑。

“今天出来得匆忙，身上没带什么像样的礼物。”顾璟之从身上解下配着的一枚玉，放到她手心里，

“这枚玉蝉是我的一点心意，就当是我给你的生辰礼了，请笑纳。”

说到“知之”二字时，还压低了声音。

“这，我不能收……”如尘还给他，顾璟之却将手背到身后，不再接回来。

“蝉蜕于浊秽，以浮游尘埃之外，不获世之污垢，恰如你我之间的情义。你我有旧日的情分，这枚玉蝉请务必收下。”

如尘彻底愣住了，手里拿着那枚温润的玉蝉，一时不知如何应对。

“顾公子，不是我故意推辞，”如尘神色为难，“只是，以你我现在的身份，若收了，便是私相授受。”

“流言何惧，只要你我清楚，彼此之间没什么不就可以了。”

“如果是我自己，无论别人给我泼怎样的脏水，我都不会在意。可我现在的身份是沈芜，我得维护好她的名誉。今日你我在此同席，本就十分逾矩了。我不想再沾染无端的是非。”

说着，她将玉蝉递还给他。

顾璟之却压低眉眼，没有接。如尘只好小心地放到旁边的桌子上。

顾璟之见状，叹了口气，眼中有几丝暗暗的悲戚：“如果当时我坚持把你带走就好了。”

“你应该知道我不会走的。自我决定替沈姑娘进京起，就下定决心，一定要替她完成这个婚约，直到裴旻时病逝。”

“知之，你何必如此自找苦吃。”

“顾公子，还请你不要再在人前轻易唤这个名字，请帮我保守这个秘密，否则，我很可能会惹来杀身之祸。”

“有我在，没有人能动得了你。”

如尘沉默了。

“顾公子，以后还是少说这些话吧。”如尘低低福了个礼，“虽然你我知道没什么，但若被有心之人听去编排，我将万劫不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