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烟从雨歇小筑出来,直往琅玉轩去。她抄了近路,经过抄手游廊,穿过垂花门,经过夹道,眼看前方转个弯便是琅玉轩,火急火燎地没有看路,不想直接与人撞了个满怀。
“哎哟!”沉烟踉跄一步,险些跌倒,那人稳稳扶住了她。
她抬头一看,是曜广,二公子的亲随。她顿时一喜。
“沉烟姑娘?何事如此惊慌,跑得这样急?”
沉烟一口气堵在胸口,正欲道明详情,转瞬又戛然而止。
她不确定曜广是否知晓其中内情,又是否能全然信任。此事,裴槐序是唯一可以信赖的人。
她摇了摇头,只喘着气道:“我有急事要找二公子。烦请你通传一声!“
曜广眼梢一紧,扫过她煞白的脸和额角的薄汗,“何事如此紧急?“
沉烟咬紧下唇,含糊道:“我...这事我跟你说不清楚,总之,砚阙阁那边,急需二公子去一趟!”
“砚阙阁?”曜广的声音压低了几分,似乎有几分了然,“世子夫人的事?”
沉烟不免有些急了:“当然是娘子的事!我能有什么事!我不跟你废话了,我自个儿找去。”
说着沉烟便闷头往琅玉轩门廊方向而去。
曜广立即拉住了她:“主子已经出门了,今天圣上在宫中办金明池宴,侍卫司需点卯提前安排护驾事宜,所以比平日更早些,这会子恐怕已经到洪武街了。”
沉烟的眼神瞬间变得凝重起来。她飞快地扫了眼琅玉轩的方向,又望向外头院墙:“那怎么办呀?我们娘子她......”
曜广思忖片刻,道:“沉烟姑娘,你先回去,想办法拖延时间。告诉世子夫人,无论别人说什么、问什么,都别开口,等主子回来。我现在就去追主子,禀报此事!”
沉烟不免有几分担忧:“可是,二公子的公差,要不要紧?万一他......”
“你的担忧是对的,事从权急,主子未必会回来。”说着,曜广从腰间解下乌木腰牌,递到沉烟手里,
“若我追不上主子,或是主子因为宫里的差事不能回来,你那边实在应付不上,就持此令牌去门房,找当值的小厮三儿,让他派人赶往延庆观通知世子爷。只要说是世子夫人的事,他自然会回来。”
沉烟攥紧那带着体温的令牌,连连点头。
“快去!“曜广说完,自己也不再耽搁,转身朝府门方向跑。
门房小厮牵了马,曜广便飞快地赶到宫门去。
*
砚阙阁内,气氛沉滞。
几个婆子围在如尘面前,却被座上女子的气势怵得不敢上前。
如尘森森地看了明氏一眼。
这些日子,她以为明氏待她严肃些,不过是摆出主母的架子,为的是立威立德,只要她恭恭敬敬,表面上还是过得去。
如今,她倒有些看不懂了。为何,她会突然如此针对她。
“我沈氏入门不过五日,清白之身,竟要被翻衣验看。此事若传扬出去,世人如何看我沈氏一门?”如尘缓缓说着,声音铿锵有力,“我沈家的百年清誉,岂容你们如此践踏。今日你们要搜我身可以,除非从我尸身上踏过去!”
“哎呦!瞧你说的,哪儿就这么严重了。既然你自认清白,看一看又何妨,别是心虚了吧?”邹氏拿腔作调。
明氏抿嘴劝道:“乖儿媳,我知道这事让你受了委屈。可是,今日若不查看清楚,日后,若有人拿此事编排你,说些不三不四的话,才是真的败坏名声呢!”
如尘心里清楚,若是进了内房,被发现了胎记,她就真的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了。因而,她并不动身,场面僵持不下。
“哪来那么多废话,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,她便是脱光了我也见过!”王氏见场面僵持不下,竟突然冲上前去,双手死死扯住如尘的衣领。
如尘吓了一跳,情急之下往后躲去,用力压住自己的衣襟。
“来人!快拉开她!”如尘惊怒交加,一手死死护住领口,一手用力推搡王氏。
月鸣尖叫着扑上来帮忙。
其他丫鬟婆子也顿时涌了上去,看似拉架,实则七手八脚地趁机去掰如尘护住肩颈的手臂,推搡之间,力道凶狠。
场面顿时大乱。
混乱中,有人的茶盏被扫落在地,碎裂开来。滚烫的茶水混着茶叶泼了如尘半身。
她被推搡得一个踉跄,又被王氏和几个婆子合力拽倒在地。
碎瓷片瞬间刺入她撑地的手掌,鲜血缓缓淌了出来。
尖锐的疼痛传来,可更让她恐惧的是王氏的手和周围那些翻扯她衣领的手。
她蜷缩在地,用尽力气死死抱住双臂。
屈辱、恐惧、愤怒如潮水涌来。
混乱间,她感到衣领被撕开了一道口子,寒意瞬间袭进肌肤,她只能越发用力地护着自己。
“住手!”凌厉的一声低喝,瞬间压住场上的混乱。
靴步声渐渐逼近,佩剑与甲胄发出摩擦声。方才喧闹的前厅瞬间死寂一片。
如尘抬起头,只见一道颀长的身影,逆着门外渐亮的天光,伫立在门前。
镶金丝的长靴,银蟒纹的腰带,浅金的圆领衣襟,最后落入视线的,是那双冷峻凌厉的雾眸。
她顿时心头一凛。
看到裴槐序的刹那,所有的委屈、恐惧、和屈辱,瞬间决堤,泪水汹涌而出。
*
如尘瘫坐在地上,发髻松散,衣衫凌乱。为了掩饰狼狈,她只是用力裹紧衣衫。
裴槐序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,眸中似有震动,又有隐忍的怒意翻腾。
他想伸手扶她,却又骤然顿住,硬生生收回,只沉声对旁边的丫鬟道:“还愣着做什么?扶世子夫人起来!”
如尘却甩开月鸣搀扶的手,依旧坐在地上,只是咬着唇,一声不吭。
她的眼泪滑下来,落满两颊,湿湿嗒嗒,好似雪水洗过的荔枝。
眼睛、鼻尖乃至于面颊,都泛着红色。
“槐序?都什么时辰了,你还不去宫里当值,怎么过来了?”明氏迎上去,气势低了几分。
“母亲。”裴槐序作了个揖,甚是不耐地皱紧眉头,“今日府中好生热闹,不知是什么大事,需得在此行……市井泼妇斗殴之举?”
“很明显,这群人在欺负沈家嫂嫂。”清冷淡然的女声,从旁边传来。
是坐在边上的裴苍灵。刚才她一言不发,人又安然静默地坐在角落,故而没什么人注意到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