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轻哼了声,低头继续写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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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落西沉,夜至三更。
如尘被夜里氤氲的寒气冷得一激灵,不禁打了个哆嗦,抬头一看,裴旻时竟倚着暖炕的锦缎引枕睡着了。
她抻了个懒腰,正打算将他唤醒到床上去睡,走到身前,她仔细打量他的眉眼,忽而有些恍惚。
裴旻时这睡容竟然异乎寻常地熟悉,好似在哪见过似的……
他的长相是她见过的男子里最好的,神态仿佛庙宇里闭眸的神祇。
这样兼具清冷疏离的矜贵之相十分少见的。她怎么可能见过?
再又细看,烛光落在他的眉骨上,投出的阴影轮廓,伴随着胸腔起伏,微微晃动。
呼吸的节奏绵长沉稳,竟然和……裴槐序的睡姿意外地相似?
她愣了一瞬,脑海里闪现出过去的种种,突然心慌得厉害。
旋即,她心里又慢慢升起一阵自嘲似的明悟。
他们是亲兄弟,眉眼间有几分相似,不是挺正常的吗?
想到裴槐序,想起之前的相处,她嘴边那抹苦笑,渐渐又沉了下去。
当初裴槐序是那样热切地将她送到他身边,她不禁蹙了蹙眉头,心里升起隐钝的情绪。
思及此,她抱来一床被子,覆在裴旻时身上,便独自上床睡了。
*
裴旻时又做了那个梦。
梦中,那个狡黠活泼的女孩被火海吞噬着,衣衫破破烂烂,手臂、脖颈、肩胛全是血肉模糊的焦伤。
他站在边缘,焦急地往火中跑,嘴边不断地嘶吼:“把手给我!把手给我!”
可是,她却完全看不见他,只是缩在墙角,抱着双膝,细微而可怜地,发出低声的嘤咛。
她抽泣着:“救我!救我!”
他撕开火焰,冲进火光里,焦黑的房梁和着烈火不断砸下来。他心急如焚,却怎么也抵达不了咫尺之间的她身边。
“我在这里,把手给我!”
他试图引起她的注意,可是他发不出任何响声。
咽部焦渴,声带滞涩,喉间隐隐作痛。
“我好疼啊!我好害怕!谁来救我!谁来救我!”她像个被烈火啃噬的婴儿,开始惊惧挣扎。
“别怕!我在!别怕!”
他拼了命想要发出声音,可是喉管却如有巨石,压抑着他的声带。
他快要窒息了。
快要疯了。
好想过去!好想过去!
救她!救她!救她啊!
黑暗中,一双苍白有力的大手突然抓住了床沿,苍青色的血管暴起,指节用力地绷直,试图撕破那片未知的梦境。
“救她!救她!”裴旻时在梦中猛地惊醒,浑身透汗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。
细密的汗水将他的眼睫濡湿,冷汗从他的下颌滴落到前襟。
他微躬身躯,大口喘气,低声呼唤着那两个字:救她……
“世子,你没事吧?需要为你传大夫吗?”
他听见远方细微的呼唤,勉强睁开眼睛,待看见那被灯映照的面容。
“世子,你还好吧?”她的嘴角嗫嚅着,眉眼与梦中的女孩重叠交换,既相似又模糊。
窗外风雪之声,依旧呼啸,并没有停歇之意。他眼眸轻抬,汗水渗进眼睛,有些辛辣,刺激得眼眶微微泛红。
朦胧中,他看到她手里掌着一盏灯,垂落肩头的发丝轻轻浮动。
“还好吗?”她仍在不厌其烦地问询着。
“我没事。”裴旻时整理衣衫,扶了扶发涨发痛的额头,“我刚才说梦话了?”
如尘眼睫一颤,立即摇了摇头。
他略微整理敞开的前襟,看向门外。廊外的灯火熹微,独有一抹橙黄色的灯影幽幽地闪烁。
口中干涩难耐,他起身下炕倒水,如尘立即跟过去。壶身冰凉,茶水也放凉了。
“我去给你沏壶新茶来,世子你躺回去歇着吧。”
裴旻时却突然横臂拦住她。咫尺之间,他的身躯已经俯了下来。
□□的腰背微微弯下,好似决堤的大坝,顷刻便要在她身上坍塌。
如尘被他紧紧抱着,瘦削的身子,承托着他的疲惫和沉重。
他似乎每次抱她都是这样,要用尽全力揉进身体里似的。温热粗沉的鼻息在她的脖颈上流转。
她被抱得有些喘不过气来,不禁抬手抵着他的胸膛往后推。
“别推开我……”低沉的嗓音,带着几分沙哑,让她刚刚升起的几分抗拒,渐渐化为乌有。
她莫名心软,慢慢环上他的腰,回以切实的拥抱。
他又捧着她的脸吻她了,仍是温热珍视的、轻轻的吻。
吻着吻着,他抱着她到床上去了。
随着时间的推移,夜越发深了,窗外的雪静谧地下着。
如尘躺在床上,望着虚空的一隅,心里不禁想,在灰沉沉的天际背后,青要山上的雪神是否也睡沉了。
如果此时躺在身边拥着她的人,是他该多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