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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5章 汴梁遗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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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后几日,夜夜都下雪,裴旻时也夜夜都来。

如尘每日早起给侯爷明氏请安,伺候明氏用过午饭,回到雨歇小筑,憩个中觉,便猫在炕上抄经书。

夜里裴旻时过来,如尘便会将经书收好,不敢写了。若被他瞧见她的字,她的身份铁定瞒不住了。

好在他日间在书房读书写字,大抵是腻烦了,夜里来找她时,也不同她聊诗书礼易春秋之类的学问,只是问些寻常之事。

就像天底下最寻常的夫妻那般,举案齐眉地相处着,无甚特殊之处。

如尘在灯下做着针线,他倚在锦缎引枕上,边看书边等夜深就寝。

有时夜深了他才过来,聊不上几句,便搂着她亲昵起来。

这日雪下得紧,冷得厉害。裴旻时到庙里还愿回来,见天色渐晚,便比平日来得更早。

如尘手忙脚乱地收好抄得囫囵的经书,拿着绣棚煞有介事地绣起来。

裴旻时边脱斗篷问她在做什么。

她的目光落在他衣袍上,想起前些日子无聊画的花样子,便说在给他做衣裳,正试绣花样子。

“世子,你觉得是这个龙凤呈祥的纹样好,还是这个玉堂富贵的好?”

如尘将先前画的花样子取出来,又取来各色丝线,铺在小炕桌上,让他挑选。

裴旻时明显怔了片刻,取了一绺玄色丝线,似看非看。

柔软的线缕缠在他的指尖,好似女子鬓边垂着的发绺。

他的睫毛动了动,看着她鬓边垂下来的一绺黑发,拇指轻轻捻着手中玄色丝线,没有说话,只是轻轻地笑。

如尘继续道:“我刚进府,侯爷赏我几匹上好的皮毛料子。料子虽好,但颜色深,纹理也比较适合你们男人。我想正好可以给你做领斗篷。余下的面料,还可以做几个护膝,毛领……”

“针线上的事,交给底下的人就行了。平日里你若喜欢,做些荷包香囊打发时间就是,不用忙这些。再者,很快就要开春了,我用不上,你留着自己用吧。”

“开春雪化了才冷呢,倒春寒也是不能小看的。况且衣裳留着明年也能穿。等我做出来你喜欢就留着,不喜欢就赏给下人吧。”

“那随你心意吧,你做成什么样,我都喜欢。”裴旻时笑了笑,轻轻捻着手中缠着的小紫檀叶串珠。

“你做针线久了,想必眼睛也累了,陪我下会儿棋吧。”裴旻时未等她回应,便示意月鸣去取棋盘。

须臾,他忽然又想到什么似的,认真一问:“你会下棋吧?”

“......”

如果是连五子的话,如尘倒懂一些。围棋就......如尘小时候学过,只是后来做了丫鬟,自然就荒废了。

“沈太师当年棋艺惊绝,沈监州也是棋中难逢对手,想必娘子棋艺必然也是不俗。”裴旻时手里捻着佛串,眸中含水带笑。

如尘:“我天资愚钝,哪里敢跟祖父相提并论。夜深了,想必世子身子也乏了,改天吧,改天再奉陪。”

她暗暗叹气,看来以后要学的东西又多了一项。琴棋书画,下棋和读书,她尚有些基础,学起来不算特别困难。

如果哪天他突发奇想,要听她弹琴,或是同她赏画,那可就难办了。

如尘想到将来自己有可能应付不来,而给沈芜这个江南才女丢脸,便感到心慌气短、头皮发麻。

“好。”裴旻时倒是很爽快,将那佛串往炕桌上一扔,便道,“那就寝吧。”

话音刚落,如尘还有些懵懵的,沉烟已心领神会地带着丫鬟们退了出去。

不多时,沉烟又领着人就盥洗的热水毛巾等物拿进来,便又出去了。

如尘看着窗外的天色,虽然已经沉黑,但更夫才报了戍时,时日还早。

“世子你用过饭没?可吃过药了?”

裴旻时似笑非笑地点点头。

如尘没法子,只好服侍他洗漱更衣,走到近前,外袍系带还未解开,便如平日般,被他搂到怀里。

如尘慢慢低下头,心跳快了几分。他好像很喜欢她,每回见着她都在笑,笑得很温柔,眼睛里仿佛可以沁出水来。

“娘子。”他抵在她肩颈上的下颌微抬,忽然问了句,“你有小字吗?”

小字?什么小字?沈芜的小字?

如尘顿时一激灵,在脑海里快速回忆起关于沈芜的种种。

她迫使自己集中注意力,以便回答他这个并不难回答的问题。

然而,此刻她脑子一片空白,整个身子都像被抽走了感知似的,只剩下后脖颈那寸小小的天地,能体察到他的温热。

他说话时的呼吸和语气,像羽毛掠过耳廓,让她觉得又痒又麻。

“是…是昭字。昭昭若日月之明,父母给我取字昭,是希望我有如明月……”

说到后边时,她气息渐渐不稳,因为他又开始在她颈肩上,轻轻浅浅地碾磨。

“这个字不好,我给你取个新字,可好?”他抬起一点头。

她强忍着那股幽微的躁动和期冀,耐心地听他说下去。

“扈江离与辟芷兮,纫秋兰以为佩。白芷清冷素雅、高洁坚韧,颇具洁逸之风。不如,你就取个芷字,如何?”

“芷?”她蹙了蹙眉头。

“取个芷字,唤作芷兮,如何?”他托着她半张脸,眼底是在他身上并不常见的期冀之色。

她恍惚片刻,看着他难得显露出几分独属于少年的意气,几乎要答应下来。

然而,她思虑过后,还是摇了摇头:“我不喜欢这个字。世子,还是唤我昭昭,或是唤我芜儿吧。我只愿做天上明月,或是坚韧杂生的野草,也不愿做任人采撷的花朵。”

话音刚落,室内陷入长久的沉默。

良久,裴旻时清冷的声音又响起:

“古来女子以花木为字者众多,梅、兰、菊、棠都是常见的选择,以花喻人,并非指任人采撷,而是美好的寄喻。

芷草多生于幽僻水泽,王维有诗‘清溪一道穿桃李,演漾绿蒲涵白芷’,白芷清冷脱俗,灵动而不失风骨,与娘子更相匹配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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