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尘躺在床上,看着拔步床的帐顶。
鸳鸯双喜锦被板板正正地盖在身上,直覆到下颌,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。
她攥着被角,怔怔望着床顶某处。
她有点紧张,比昨夜更甚。
长这么大,她还没有跟男人同床共枕过,更遑论跟一个只见过两次的陌生男人。
若昨夜果真稀里糊涂地完成圆房,也就罢了。那时气氛正好,他温柔主动,她因为萧辰的缘故亦有几分代入情结,没那么多想法和顾虑,顺水推舟,对彼此都好。
可如今,两个人不亲不疏,不上不下的,倒添出许多尴尬和窘迫来。
她也生出了许多未曾细想的抗拒。
经过一天的思索,她已渐渐从那种混沌的状态中抽离出来,意识到自己的荒谬。
箫辰已经死了。
裴旻时的气质再像他,终究也不是他。再怎么按图索骥,也只是自欺欺人罢了。
她越发觉得昨夜自己那样的行为,对萧辰来说,是一种亵渎。
尽管过去这些年,她时常会在梦中,“遇见”身形日渐高大丰朗的萧辰。
在梦中,他们度过了漫长岁月,从两小无猜,青梅竹马,到结为连理,恩爱白头。
他们在所有的可能性中热烈对话,填补了她现实的缺憾。
但是,情感依恋再强烈,她也未曾遐想过与他云雨之欢。
她实在无法想象清冷自持、斯文稳重的萧辰,做那种事情会是什么样子。
直到新婚那夜,她才知道有可能就是裴旻时那样的。
须臾,帘外传来窸窣的动静,她微侧过头,懵然地看过去。
床边洒帐,是上好的纱幔,隔绝了大部分视线,却挡不住声音和模糊的光影。
帐内昏暗,帘外烛火昏黄,能隐约看见他颀长挺拔的轮廓,朦胧的光影,随着他的动作摇曳、变形。
他似乎正在灯下解扣襻,衣袍褪下,随手搭在架子上。
随后,他微弯下身子,解开束发冠,又抬手解下腕上的小叶檀佛串……
那双手骨节分明,非常好看,即便只是透过朦胧的纱帐,她仍能想象到那微微凸起的筋脉,一路延伸进袖管的样子。
想到此,如尘心里咯噔一下,不禁觉得自己荒谬,继而翻过身去,不再看他。
然而室内安静,轻微的水声,铜盆搁置、巾帕浸湿又拧干的声响,一下下,都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。
她甚至能想象出那双骨节分明的手,是如何在水里搅动、如何擦拭、如何……
那想象使她回忆起昨夜的场景,她耳根瞬间发烫,呼吸下意识急促了几分。
这想象使她越发躁动不安。
她突然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摁在砧板上的鱼,正等他过来慢条斯理地对她大卸八块。
衣物摩挲的响动再次清晰入耳,与之相随的,还有脚步声。
如尘心里倏地一紧,越发用力地攥紧被角,只侧身面向里头,一动不动。
那只修长、指节分明的大手撩开床帘,烛光倾泻而入,落在她缭绕的乌发上。
短暂的寂静后,裴旻时回身吹灭床头的灯,帐内骤然陷入昏暗之中。
床铺随着他躺下的动作微微凹陷,另一侧的重量清晰地传递过来。
她闻到一丝清冽的气味,夹带着淡淡的药香,萦绕着整个空间。
谁也没有说话。帐内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。
尴尬、紧张、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,在无声的空气里发酵、膨胀。
时间在这样的僵持中变得粘稠而漫长。
随着时间流逝,如尘起初的紧张逐渐被疲惫取代,眼皮开始沉重起来。
意识像漂浮在水面的羽毛,一点点沉下去,沉下去……就在那混沌的边界即将模糊时,身旁的人忽然动了一下。
裴旻时翻了个身。
动作不大,但在这静谧的深夜,无异于惊雷,让她的背脊瞬间崩得笔直。
一只温热的手掌,带着些许重量,搭在她的肩膀上。
如尘瞬间睁大了眼睛,所有困倦顿时烟消云散。
她几乎是本能地往里缩进一寸。
然而,她却动弹不得,裴旻时的臂弯已沉沉压了过来。
不仅压住了,他还顺势靠了过来。
那只搭在她肩上的手缓缓滑下,带着几分力道,环上她纤细的腰肢。
如尘瞬间滞住了呼吸。
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臂的轮廓,感受到肌肉坚实的质感,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。
他的胸膛随着靠近的动作贴了上来,温热的、坚实的触感隔着轻软的衣料,熨烫着她的后背。
“世子?你……你压着我了。”她动了动肩膀,轻声唤他。
没有回应。
她又动了动,试图翻正身来,希望借由这点动静,能让他主动松开手,翻过身去。
然而,裴旻时非但没有转身,反而又往前抵深了一寸,慢慢地,竟将脸埋进她颈后的肩窝里。
温热的鼻息,带着他身上特有的清冽药香,羽毛般拂过耳后,瞬间激起她的颤栗。
她猛地一缩脖子,再次尝试转身,以挣脱这束缚:“世子…你放开我…热……”
然而,他手中的力道反而越发重了。
“娘子。”耳边传来的声音很低,清冷中带着哑意。他眼阖微抬,“我记得,昨晚你不是这样的。”
裴旻时的声音低沉带笑,这几分戏谑和前夜的记忆交织,让她顿时心跳如擂鼓。
羞怯与窘迫感,让她耳根瞬间发烫。她下意识又要挣脱,却被他更用力地裹紧。
手背传来温热,裴旻时的手,覆在她薄嫩的手背上,越发深切地揽她入怀。
如尘挣脱不过,便放高了声调:“我记得你昨晚也不是这样的。”
裴旻时:“那我昨晚是怎样的?”
如尘知道他是在明知故问,故意调笑她的,不禁又加大了挣脱的力度:
“你走开,你不是喜欢走吗?你今晚也走,走得远远的,不要靠近我。”
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,几乎将她完全嵌进怀里。
呼吸拂过她的耳垂,他的声音带着几分诱哄似的轻柔:“昨晚是我不对,今晚保证不会了,好不好?”
“不好。”如尘嘴上虽然仍是强硬,“你现在已经…失去机会了,不可以再…再对我做那种事情了。”
“哪种事情?”他问得无辜,眸里带着刻意的茫然。
她倏地一滞,又惊诧又羞臊。如鲠在喉的模样,让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
“是不可以这样抱着你?”他的手臂微微用力,将她往怀里带了带,
“还是不可以这样……”他低俯下去,将唇慢慢贴上她软烫的耳垂。她立即缩紧脖子,试图将耳朵藏在肩窝里。
“还是不可以……”他嘴角的笑意更深,手指顺着肩膀,轻轻撩了下她的前襟。
“你…你…你不许再说下去了。”如尘像被火烫到般,立即抽身坐了起来。
裴旻时只得笑着往后靠。
她抓起身后的锦缎引枕,将它横亘在两人之间:“以此为线,你在外边,我在里边,你不许再碰我了,听见没有?”
裴旻时双臂撑着床板,看着她,眼里仍是流淌的笑意:“只有今天不许,还是以后都不许?”
如尘:“以后都不许。”
裴旻时:“那怎么生小孩子?”
这近乎无赖的直白,让如尘瞬间噎住,脸颊越发滚烫起来:“你…你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