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主子既然对如尘姑娘的身份如此在意,为何不直接从她入手?她既然在府里,何须舍近求远?若她执意隐瞒,也不难办,只需稍微用点手段……”
话音未落,裴旻时倏然抬起眸子,眼神锋利了几分。
曜广旋即噤声,垂下了头:“属下又失言了。”
裴旻时沉了口气,半晌,方道:“你先下去吧,按我吩咐的做。”
曜广躬身退了出去。
室内安静下来,裴旻时独自立于窗前。
窗外的梅花香若有似无地飘上来,却勾不起半分闲情。
他何尝不知道,只需直接跟她戳破这层纸,便可知真假。
可是……
他却连确认的勇气都没有。
若果真是她?怎么办?
相认吗?
以他们现在的身份和处境,倘若相认,他们该如何相处?
他又该怎么对她?
捧她养她,爱她怜她?
还是遵从母亲遗愿,杀了她?
无数的追问,缠绕在他的心头,渐渐压弯了他的脊背。
裴旻时撑着窗沿,低下头,深敛长睫,回忆有如雨注,淋在他的心头。
十年前,萧家被污谋逆。皇帝连下三道指令,将萧家抄家灭族。
在狱中,母亲曾告诉他,罪魁祸首是外祖父的副将,扬州都知兵马使,林业城。
母亲说,林业城勾结梁王众首,里应外合,制造了萧氏与昱王联合谋反的伪证。
那是个雨夜,天上雷声滚滚,萧家大哥被人用重刑逼供不成,虐待致死。
萧家嫂子听闻死讯,竟也一头碰死,与之同去的,还有腹中六个月大的孩子。
而所谓“谋反”的罪魁祸首,他的外祖父扬州节度使萧敬,早在被押解至京城途中,便意外“暴毙”身亡了。
萧氏众人用尽手段,才买通门路,让他得以脱身。
离开前一天,母亲让他跪向祖父死去的方向,逼他立下毒誓。
若他仍对林氏余孽心存妄想,萧氏全族在九泉之下,永世不得安宁。
他对知之的感情,母亲再清楚不过。
母亲这是告诉他,她永生永世都不会原谅林家。
他们之间,横着的是血仇。
这些年,他刻意不去想她。他以为自己已经全然忘记了。
可昨晚看见如尘一袭红衣,巧笑倩兮的模样。他几乎忘记了那些誓言。
他的想念因为这些年的刻意抑制,变得更为汹涌。
即使不能确定她就是她,只因为那几分相似,便难以自控。
想起昨夜短暂的旖旎,裴旻时的眸子闪过一丝懊悔。
这些年,他一直克制自己不去调查林知之的下落,便是害怕会有这一天。
头越发疼得厉害。
裴旻时低头扶了扶额头,太阳穴有些发涨。
案头上摆放着《金刚经》,裴旻时拢了拢袖,执笔蘸墨,誊写起来。
[凡所有相,皆是虚妄。若见诸相非相,则见如来……]
墨迹在宣纸上晕开,几乎每个字都清俊端正、力透纸背。
可是,裴旻时静立在案边,却迟迟未迎来平静的心绪,反而越发激荡、难以自持。
他的眼前浮现的,不是佛陀拈花的慈悲,而是她在雪中回眸时清亮含笑的眼眸。
是她娇羞柔媚的情态
是她细微纠缠的喘息
是她柔软湿润的亲吻
……
他刻意加重了落笔的力度,笔锋渐渐锐利和顿挫。
[一切有为法,如梦幻泡影,如露亦如电,应作如是观……]
写着写着,他的呼吸越发沉重。
[过去心不可得,现在心不可得,未来心不可得……]
心不可得……
心不可得……
心不可得……
裴旻时胸膛越发剧烈地起伏,
那股被强行压抑的烦躁、苦闷、挣扎与无处着落的愤怒,如同失控的潮水般,在他体内翻腾。
他手中的笔,越发快速凌乱地在宣纸上游走,没有章法、笔走龙蛇……
突然,他将毛笔用力一掷,笔杆“哗”一声,重重插在黄花梨木的书架上。
墨汁血似的溅了一地。
他往身后的紫檀太师椅坐下去,双眸紧覆,胸膛剧烈起伏着。
那堆积的压抑的浓郁得化不开的万千情绪,梗在喉间,化为一声漫长的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