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枝怎么样?”
温软的声音随风飘荡入耳。
裴旻时微微抬眸。积雪未消,铺延成片的红梅映着日光,刺得人眼微微发烫。
如尘踮起脚尖,折墙边的红梅。
枝桠从墙外伸进来,有些高,她够不着,折不下来,反落了一头的雪。
她笑着抖了抖脸上的雪,露出的眼眸清亮,雪中红唇,如嫣似血。
他的喉结动了动,却未移眸,只是看着楼下的言笑晏晏。
如尘抱着梅枝在雪晴中嬉戏。
说笑之间,她越发雀跃,蝴蝶似的,快步往笔直的甬道深处飞跃。
月鸣在身后捂住肚子,气喘微微道:“娘子,你走慢些,雪天地滑,别摔着了!”
“怕什么,大不了跌一跤,又摔不死人!咱俩三个比比,看谁先回到雨歇小筑如何?”
说着,她立即快步往前奔去。“你耍赖!”沉烟快步跟了上去。
“月鸣!你快些!我不等你咯!”
这句话陌生又熟悉,像牵丝的线,牵引出他的回忆。
裴旻时执书册的手突然滞在半空中。
“箫辰哥哥,你快些!我不等你咯!”
记忆里的声音更稚嫩些。
他记得自己当时追了几步,却没跟上她的脚步。
她像小鹿似的隐入梅林深处,只有笑声在耳畔回荡。
此后十年,这笑声一直萦绕在他梦中。
她实在太像她了。
不仅是眉眼轮廓那几分肖似,举止与性格,也像极了。
裴旻时垂下眸子,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,压下心底隐隐的钝痛。
他转身坐回案桌边,书册往案上一扔,身子往后靠去,闭上了眼睛。
须臾,门外传来叩门声,得到示意,庆绕方走进来,带进一身寒气。
裴旻时仍保持着仰颌倚靠的姿势,并未抬眼:“青州那边有消息了?”
曜广走到他跟前,躬身答道:
“回主子,青州那边很顺利,调查结果也很明朗。如尘姑娘确实是青州人,祖上三代务农,八年前青州大灾,一家子在逃难路上都死了。再没有旁的族亲了。”
说完,曜广喉间发出微淡的叹息,眉头也不禁凝成一条细线。
“既然调查顺利,为何叹息?”裴旻时眼阖微抬。
“因为…太顺利了,属下觉得古怪。”曜广的眉头凝得更深了,
“此次调查和当初在楚州调查的别无二致,每个环节的证据都非常完整,像是……有人提前备好答案,等着我们去解题似的。”
裴旻时搭在桌案的手动了动,慢慢坐直了身体:“你的意思是,有人故意引导你们调查的方向?”
曜广顿了顿,忽而又迟疑道:“或许是属下想太多了。如尘姑娘的身世,也许……真的没有可以深究的地方。”
“这不可能。”裴旻时却异常笃定,指节屈起,轻轻扣了扣桌案,“倘若她真的只是个小丫鬟,顾璟之为何三番五次出现?他们的关系绝非表面那样简单。”
曜广垂首静立,不置可否。
短暂的静默后,裴旻时拿起桌上的紫檀佛串,在指间捻起来:“你吩咐下去,让青州的人先假意撤走,等过了这阵子再伺机重新调查。”
曜广连声应是。
“还有那个叶如烟.....”
这个名字从裴旻时唇齿间吐出的一瞬,曜广立即压低了脊背,躬身俯首:“曜广无能,没能将她带回来。如烟姑娘,早些时候就被人赎出来了。”
“谁?”
“沈府盛氏。”
“人在沈府手里?”
曜广摇头:“我派人去搜查过,沈府上下都没有如烟姑娘的行踪。后来,探子从沈府的婆子嘴里套出话来,才知道她……丢了。”
“什么叫丢了?”裴旻时眉峰骤然聚拢,手中佛串在桌案一叩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曜广怵得立即跪倒在地:“盛氏安排人送她去城外庄子养病,却在护送途中出了事,两个车夫被人残忍杀害。据当地衙署差役描述,剑法利落,切口平滑,像是高手所为。至于如烟姑娘,生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”
裴旻时静静听着,手中佛串轻轻转动。
曜广又躬身作揖:“都怪属下办事不力,请主子责罚!”
“人是在你们抵达之前丢的,别人抢先一步,怨不得你们,起来说话吧。”裴旻时抬了抬手,起身走到窗边,眺望远处的楼阁。
曜广直起身:“主子,您看此事,要不要跟如尘姑娘说一声?”
裴旻时思忖片刻,目光望向远处那渐行渐远的背影:
“即便知道了,远在京城、无根无基,又能做得了什么?徒增烦恼罢了。此事须保密,先不要让她知道。”
须臾,裴旻时回过头来,目光沉沉定在曜广身上,神情严肃了许多:
“你多派些人手,在扬州、楚州等地找找看,生要见人,死也要有个全尸。若有消息,立即回来报我。”
曜广点头。
“还有,多派些人手密切关注庆国公府的动向,尤其要留心顾璟之身边的人,”
裴旻时目光锐利起来,加重了语气,
“顾璟之突然在楚州出现,绝非偶然。方才你提到杀害车夫的人或为高手。一个车夫,无缘无故,何以招来此等高手针对?恐怕是顾璟之身边的人在捣鬼,你派人去顾府蹲蹲看,是否能查到叶如烟的踪迹。”
庆绕一顿,心头恍然:“是!”
“下去吧。”裴旻时挥了挥手。
庆绕躬身退下,走到门边,又顿在门口,欲言又止:“主子,属下有个疑问……”
“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