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只稍显粗粝的大手掀开了帐帘。
对方脚步顿了顿,突然轻轻咳了一声。是裴槐序的声音。
如尘心头一愣,越过却扇,偷偷看了他一眼。
只一眼,她便觉得不对劲,蹙着眉头打量了他好一会儿。
虽然仍是今日下船时的装扮,外表分毫不差,却不知为何,好似换了个人似的,气质浑然不同了。
裴槐序瞧见她,亦是怔了一怔。
他纵横风月场所这么多年,还没见过这么美的女子。一对清炯炯的眸子,好似天生便是水涟涟的。
何况,她浑身雪似的白,仿佛浑身散发着香气。华贵雍容的装扮,光彩熠熠的珠宝,都压不住她身上那股独特的气韵。
向来听闻沈家千金沈芜,温婉矜持,是个江南才女,没想到相貌竟如此清艳动人。香粉楚腻,绫罗缠身,却“濯清涟而不妖”。
没想到,真让兄长捡到大便宜了。果然亲自出马带回来的就是不一样,平日里装得不近女色,人五人六的,原来也是个为美色折腰的。
想到此,裴槐序捂着嘴嘿嘿低笑。
一抬头,又对上新娘子狐疑的目光,裴槐序方回过神来,正了正身,将彩缎绾好的同心结,交到了她的手中,堆出笑道:“嫂嫂,还有些议程要走,跟我来吧。”
“去哪?”
如尘并不知接下来的流程,以为这就要入新房了,顿时慌乱不知如何自处。
但由不得她纠结,裴槐序和簇拥在他身边的宾客,已将她“请”了出去。
裴槐序领她去裴府的祠堂,让她独自拜谒了裴家先祖。
如尘暗松了一口气,偷偷打量身旁的裴槐序,那双冷厉深沉的眸子,不知为何,已经变得敦厚平实,平平无奇。
见她回头打量他,他突然露出了大大的微笑,很是亲和。
如尘不禁陷入巨大的茫然之中。
他到底怎么了?
*
祭拜结束后,裴槐序又领着她,在侯府弯弯绕绕的厅殿楼阁中走了许久,方将她送到了一处僻静清雅的院子,最终停在一处彩缎挂梁的房门前。
室内张挂着帐幔,红绸绕梁,婚床上撒满枣子、桂子、钱币等物。高高的红烛在燃烧,一看便知此处就是新房。
稍倾,裴槐序停在新房前,将同心结交到她手中,说道:
“兄长身体不好,需要静养,不宜喧闹。父亲特意叮嘱,不许闹洞房。合卺酒在桌上,剪子、梳子、缎子,一应物品皆有。嫂嫂与兄长,可自行完成仪式。”
说完,裴槐序携众人退了出去。
虽然还是那个声音,但她总觉得说不出的古怪。
总觉得裴槐序的气质突然浮躁飞扬了许多,是她饿昏头了吗?
还是……他故意的?
不过,现在没有余力思考这些了。她随手抓起床上的枣果,聊以充饥。
吃着吃着,渐渐有些困了,眼皮耷拉着,昏昏欲睡……
但微存的意识告诉她,不行!
新婚初见的第一印象,至关重要。
她既然来了,必须给这个未来夫君留下好印象,将来才能站稳脚跟。
故而,她直起身子,拍了拍自己的脸,让自己迅速清醒过来。
夜渐深,房中的红烛早已挂满了蜡。她实在等得无聊,仔细观察起房中的摆设,以便揣摩裴旻时的审美偏好。
房内最显眼的是十六扇的镶金围屏,屏上每扇皆映着山水,十分典雅。
柜架、床、炕桌、案几、梳妆台、睡塌皆是敦实的花梨木所制,雕工精巧,雅而不俗。
如尘在房中走走看看,连悬挂在房中的花鸟工笔画都细细看了,画中所提之诗也琢磨了一会儿。
大体上,都是文人墨客喜欢的素雅装饰,无甚特殊。这个房中,最特别的,是香炉里燃了许久的香料。
虽是寒冬,但室内并没有点暖香,反而点了清新淡雅的沉香。
气味似有莲花、又有梅英、鹅梨的香气,调性细腻而丰富,应当是制香师傅特意调配的,不是市面上的凡品。
根据之前的印象,如尘猜测他应当是个喜静的冷淡性子,不喜花团锦簇。
她走到铜镜前,认真地端详起自己的妆容。丫鬟们为了喜庆,给她打扮得太过明艳。
闲来无事,她摘掉了赘余的耳铛、凤钗,让自己看起来更清丽婉约了些。
直至深夜,依旧不见裴旻时的踪影。她忍不住推开窗出去查看情况。
廊外下了大雪,雪花见着缝隙便争先恐后地灌进来,刹那间,便把窗台打得雪涔涔的,她忙又关上了。
熏香温润,她实在困得厉害,就着这个静谧温煦的氛围,不知不觉,还是趴在床沿上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