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年男人自称姓陈,名生,是这山上的猎户。因为打猎时常受伤,便自学了几年医术,懂得些许皮毛。
夜深了,山前山后自是请不到大夫,陈生便直接把裴槐序挪到里屋,打算自己替他处理伤口,因而水都没顾得上喝,便到井边洗手。
“这衣裳都冻硬糊在伤口上了,得剪开,才能处理伤口。”陈生说话时,他的妻子蓉婶已从屋内翻找出药匣子,取出简易的药物、纱布与剪子。
剪刀贴着血痂往下走,随着布料撕开的动静,陈生迅速拿起一旁备好的烈酒,对准伤口便浇了上去。
裴槐序立即痛得清醒过来,像个孩童般胡乱地挣扎着。
“丫头,帮我按住他,别让他乱动!”
如尘连忙按住他的胳膊。
裴槐序虽然受了伤,但劲头倒足,差点把她甩飞出去。
她抱着他的胳膊按了几次,都压不住他的动作。
无奈之下,她干脆从身后抱住他,模仿儿时安慰生病的萧辰的语气:“好哥哥,你别乱动,马上就不疼了..….”
或许是这带着体温的拥抱带来的奇异安抚,或许是那一声声带着哽咽哭腔的“好哥哥”,唤醒了某种模糊的意识,裴槐序挣扎的动作,慢慢停住了。
虽然身体还在因为剧痛而无法控制地颤抖,但他不再胡乱踢打。
即使额头疼得青筋暴起,冷汗如瀑,也只是像离水的鱼那样,僵直地颤抖着、喘息着。
陈生趁机抄起酒坛子便往伤口浇,酒水裹挟着血水和污物,渐渐将那寸伤口冲洗得干干净净,只剩下发白的伤口,不断渗着血。
裴槐序疼得直抽气,手指头几乎把床沿抠出血来,但当她贴着他的脸颊,一声声“好哥哥别动”、“忍一忍好不好”扑向他的颈窝,他就安静了。
不知是痛得意识不清了,还是渐渐没了力气,裴槐序慢慢昏厥了过去。
陈生随即擦拭伤口边的残污,随后,又将草药用木槌捣烂敷在伤口上,拿起纱布,一圈又一圈地,缠在裴槐序腰上。
包扎完毕,陈生方长舒了一口气:
“能做的都做了,你哥哥能不能挺过来,就看他的造化了。若能挺过今晚,大概就不会有性命之忧了。”
如尘顿时也松了一口气,说话间便要跪下磕头:“多谢大哥大婶的救命之恩,我们兄妹俩没齿难忘!”
陈生连忙伸手虚扶了一下:“快别这样,傻丫头!是这小伙子命不该绝,福大命大!”
他擦了擦额间的汗,看着床上的人,眼中也带着一丝宽慰,“看他这伤势,想必是吞服了护心保命的丹药吧?否则根本不可能撑到现在。”
如尘立即点了点头。
陈生笑了笑,起身净手:“这是十分罕见的良药,若是身上还有,等他醒了再服一颗,对病情有好处。”
如尘连连点头。
看着窗外浓重的夜色,如尘自知今夜是回不去衙署了,只能暂时在这里过夜。
想到此,她立即在身上翻翻找找,想找出几两碎银子来酬谢他们。
然而她身上空无一物。
她看向昏迷的裴槐序,犹豫了一下,还是伸手探向他腰间摸索。
果然,她触到一个沉甸甸的钱袋。她立即掏出来,递到陈生和蓉婶面前,语气诚恳:
“这是我们兄妹的一点心意。我哥哥他伤势沉重,今晚恐怕还要劳烦你们收留。这点银子,权当是住宿钱和药钱,请务必收下。明儿一早,只要我哥哥醒了,我们立刻就走,绝不敢再多打扰!”
“姑娘您太客气了。救人一命,胜造七级浮屠。这种生死攸关的大事换作是谁都会做的。你的心意我们领了,这银子就不收了。”
蓉婶直接将钱袋塞回如尘口袋里,轻轻笑道:
“你们只管安心住下就是!我们这儿虽然小了点、破了点,但好歹还能遮遮风、挡挡雨。瞧您二位这穿着打扮,想必也不是寻常百姓,别嫌弃咱们这小破屋才是啊!”
如尘忙摇头:“大婶您千万别这么说!你们肯收留我们,我已经感激不尽了,怎么会嫌弃这嫌弃那呢!”
陈生看蓉婶把人劝住了,便没再说什么,只笑道:“你们先照看着,我去把药煎上。他这伤光靠外敷还不够,还得喝点药调理,稳住心脉才行。”
蓉婶也笑着指了指外屋火塘上炖着的瓦罐:“那罐子里有热汤,你可以喝点暖暖身子,压压惊。要是有什么问题,你再喊我们!”
如尘连连点头应承,目送陈生和蓉婶退出了里屋。
布帘一落下,仿佛瞬间隔绝了外屋的声响,室内归于沉寂。
她静静地坐在矮凳上,看着木床上昏迷不醒的裴槐序,久久沉默。
白天见他时,还威风凛凛、意气风发的,现在却躺在床上气息奄奄,命在旦夕。
如尘越想越是感觉内疚。
他会变成现在这样,都是被她连累的……她不禁眉头紧了紧,叹了叹气。
裴槐序,你可千万不能死啊。
她微微俯身,低头看他的眉眼。视线往下流转,渐渐落在他的手掌上。
掌上还残留着血污,她立即拿出手帕,用水打湿,替他擦拭干净。
一道极细的血痕赫然映入眼帘。
血痕虽然细,但伤得极深,擦去表面的血痂后,还在不停地往外渗血。
她微微一愣,猛然间想起,他为了救她,出剑后又扑过来接剑的神情,那时他的掌心就在滴血。
想必是那时受的伤。
如尘不禁眉头一皱。
恐怕也是因为这伤,影响到他的发挥,才会被渡舟打成这个样子……
她连忙取出余下的草药和纱布,小心翼翼地替他包扎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