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府在扬州城是高门大户,所在的冬融街坐落在人烟稠密之处。
高门大院本就有很多眼睛盯着,加之盛氏做事向来张扬,很快,两家要结亲的事便在扬州城不胫而走。
有些消息快的官眷,想和沈府攀上关系,已经递上拜帖,开始巴结结交。
薇玉轩内,盛氏手里攥着礼单,高兴得几乎合不拢嘴。
老太太却气坏了。二人剑拔弩张地僵持了半个多月。
老太太不肯点头,又是绝食又是装病,但面对这对精明冷漠的夫妇,这些苦肉计完全没有用。
这门亲事,看似是盛氏强硬,实际上大家心里都了然,是沈应明点的头,做的主。一个唱红脸,一个唱白脸。软硬兼施。
这些年,盛氏为了讨好沈应明,不止一次担下恶儿媳的骂名。自然,她也不在乎这一回。
为顾及沈家的颜面,老太太没敢闹到外头去。上了年纪的人,做事总要顾全体面。
得罪裴府,对沈家来说,也是致命的打击。
老人家身子骨差,一把老骨头,寒冬腊月的,连着给驿馆的裴槐序下了几封拜帖,想私下里商谈拒婚,皆遭到对方的婉拒。
无奈,老太太亲自登门,阴寒的雨雪天,在驿馆外的马车上,枯等了半日,却只得到一句:“裴家二郎还在飘香院,宿醉未归,若老太太要见,自去飘香院寻他。”
让她去那种青楼楚馆找人,老太太自感受到莫大屈辱,气得脸色都青了,却只能隐忍不言。
怄着一股浊气,回府后,老太太便真的一病不起了。
眼看着至多七八天,裴家便要来沈府下迎帖,催妆迎娶。
老太太又突然病倒了,沈芜心里着急,越发地忧愁伤心。
尤其是夜里,想到远在舒州的程庭芝,想到无辜惨死的生母夏氏,想到自己飘零惨淡的后半生,沈芜便哗哗地流起泪来。
如尘也不知道该怎么帮她,只能每天给她守夜,在她哭的时候递手帕,哄她睡觉。
这日,方过五更,沈芜起了大早,忙着去永寿堂给老太太侍疾。
如尘等人快速地给她盥漱整理,铺床叠被、上妆梳头。
铜镜前,沈芜呆呆地坐着,心神恍惚。不一会儿,便捻着手帕淌起泪来,才上好的妆,又被泪水刷去了五分。
“你们说我究竟该怎么办?”沈芜反手扣在花梨木的妆匣上,苍白的五指蜷了半拳,泪眼莹莹,
“要不,我还是嫁了吧!我实在受不了了!祖母为了我的事,三天两头地同他们吵,饭吃不下,觉睡不好,她都那么大年纪了,身体怎么吃得消?我这个做孙女的,让她老人家为我这么操心,实在是不孝。”
如尘听了,忙放下手中的事,拿起自己的巾帕,给沈芜拭泪,劝她道:
“老太太也是为了姑娘前程考虑,才这样殚精竭虑。姑娘怎好辜负她老人家的苦心。这不是让她更难心安吗?”
“可是......横竖她是不肯放过这门亲事,爹爹也不顾我的死活,一味退避躲懒。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。我又能怎么办?!”
如尘将手中的巾帕对折过来,在沈芜眼角边轻轻擦拭:“姑娘,别伤心了。信已经送到递铺去了,程家哥儿很快就会来了,他一定会有办法的。”
“你说,他真的会来救我吗?”
“一定会的。”如尘拍了拍她的背,哪怕心里再没底,面上也要镇定自若。
“那为何半个月过去了,他一点消息都没有,哪怕是只言片语,也没有回音?”
沈芜的话,把她问住了。
按理说,递铺的信件,最迟七日前就应该送到了舒州。
若他果真在意,别说回信,提亲的庚贴此时也足够送到沈府了。
难道,他果真害怕裴府权势,不敢因此得罪裴家吗?
如尘心里也担忧起来。
须臾,沈芜的抽噎止了几分,梗着脖子,眼眶微红:“裴家权势滔天,他一定是怕了!他没脸再来找我。”
“怎么会呢。”如尘连忙劝道,“一定是有什么事耽误了。”
沈芜捂着胸口,不断啜泣,如尘看着她这样,心里也不是滋味。
老太太病倒了,成日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,现在连半个帮忙说话的人都没有了。
其实,沉烟私底下也劝过她。毕竟无论沈芜嫁到汴京还是舒州,对她们来说都是一样。只要能离开扬州,去哪里都无所谓。
沉烟劝她不要多管闲事,这种事情不是她们这些小人物能左右的,不要惹祸上身。
可是,看着沈芜每日以泪洗面,一天天消瘦下去,如尘心里也是五味杂陈,于心不忍。
对沈芜而言,那位病弱垂危的裴府世子,是命运的噩耗。
可对她而言,却并没有那么糟糕。
他俯身投下的那一点遮蔽的影子,足以给她一辈子的阴凉。
也许......如尘的心里渐渐升起一阵澎湃的希望。
倘若有一天,沈芜无法摆脱这门亲事,也许她能帮得上一点忙。
反正对她这样的人来说,爱情是毫无意义的,嫁谁都没有区别。
若婚嫁能以交易的形式,给她换来一星半点的价值,已是命运给予她的馈赠了。
她不禁在想,比起被男人当做玩物疼爱几年便丢弃,她宁愿照顾一个垂死的病秧子,一生无爱无欲。
哪怕以寡妇的身份,孤身过完后半辈子,也好过身不由己。
*
夜晚的扬州,灯火稀薄,沈府一片寂静。
梧桐轩里已经熄了灯,只有守夜的下人偶尔起夜。
近来事情太多,如尘守夜也不安稳,心里烦闷,想吹点冷风。她推开窗,顿时怔了怔。
远处院子的墙沿上,好像趴着个人。看身形,像是……她心里咯噔一下,揉了揉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