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无论你是弹琴、或是吹笛,只要是你奏响了乐曲,我便一定会认出你。”
假琴师实是有些错愕,他自己的易容功夫,可称江湖前十,霍远光显然不能是看出来的;
他居然当真是“听出来”的!
而他自己,却听不出来自己有何错漏之处。
假琴师一手推拒着贵公子紧贴上来的胸膛,一手却轻抚着少年侧颈的伤疤。艺伎身份确然是假,但要真论起眼波流转、风情骀荡,他实乃一流高手:
“霍家小郎君,你听出来了,又将欲何为?”
面对这般柔情的进攻,未经人事的少年,理应手足无措、怯赧难堪、恼羞成怒。
贵公子强力圈禁的手臂,果不其然地止不住地发抖。
比起不知姓名的思念,更令他难忍的,是霍远光无法看清梦中人的脸———直至今夜,犹是如此。
怀中人看脸,不是那人;
甚至连脾性,都比那人更为陌生。
但霍远光心里很清楚,这就是他!这不是梦!
霍远光抓过按在自己胸膛上的、真实存在的手,激动得不能自己。
轻轻地,梦想成真的少年,在琴师天才的手指上,烙下刺痛的一吻:
“大师,不如由你亲手教教我,我们要如何做。”
“……”
春宵一夜。
“会有其他人来爱你,他们比我更懂得让你快乐,”琴师轻弹着贵公子初次开窍的第二支筚篥,又是那一副了然于心、隐含绝望的表情。他肯定道:
“你会爱上别人,你会忘记我。”
幽深洞房之外,天亮了;好梦,该醒了。
“我不会忘记你,”霍远光依旧要比他更笃定、更自信,“无论你如何变换容貌,无论你是弹琴、或是吹笛,只要是你奏响了乐曲,我便一定会认出你。”
“……”
试问江湖上能有多少神秘高手,可以从冥音湖第三笼主、也即霍家首席暗杀毒手的手下,成功逃生?
霍宅仆人们纷纷回避,任由霍小郎君发疯发狂:
“霍!远!星!你个毒种!你个阴鬼!”
霍远光一路喊砸,破门而入,一拳冲向霍远星。
“远星!”
盛妆华服的夫人,哀哀地喊着她的儿子。
她不是心疼他的伤,而是怕他还手。
她这一个好儿子,武功、书笔、乐艺、乃至样貌,皆远胜于这个霍远光。
她儿子唯一输掉的,正是她、和她的丈夫。
若她儿子胆敢还手,伤了那个死霍天眉的儿子,她便会像前几个夫人那样,被霍姥太君逐出霍宅。
“嚯。”
霍远星自是不还手,他只动了动自己被打歪的下巴颏,渗出血色的嘴角,微微歪斜,似笑非笑。
这是他兄弟俩长大以来,第一次打架。
小时候,他二人争吵、打闹过许多次。
霍远光狠狠攥着霍远星的衣领,二人的脸,贴得很近,二人皆从彼此的脸上,看出了深深的嫌恶。
于是霍远星再一步贴近,他吹着他的耳朵,说:
“我给他留了全尸,在城东枯水潭,你去哭罢。”
“全尸?你当然会留全尸!”恶毒的话语,好似在心中已经咒念了无数遍,霍远光尽情倾泻出口,“我当然听说了,你每次杀了人,你都要跪倒在佛堂前,你是如此虔诚、如此无辜。”
“姥姥说的对,佛祖的慧眼,也早看清楚了,你就是披着人皮、假模假样的鬼,你是天生的毒种。”
霍远光松开拳头,二人同时撤身、远远跳开。
他们再也忍受不了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无形恶臭……
心怀着连他自己都不相信的最后一丝希冀,霍远光趁夜爬墙出宅,他要去城东枯水潭,挖坟寻人。
正所谓名门豪宅,它的院墙,一定是很高的。
霍远光第一次擅自离家,已是紧张万分,加之刻骨哀痛,神形恍惚中,从即将攀越的围墙上,失足坠落。
在坠落的这一瞬间,霍远光惊恐醒悟:
其实,正是他自己,杀了他。
正是自己虚弱无力的爱,将自己爱的人杀害……
霍远光未能以死谢罪。
因为那一头披着人皮的魅鬼,霍然现身。
他及时揽住了他,带他越过墙去。
“你的武功,着实太弱了,”霍远星一面在前领着他跑,一面无奈叹息,“你似是从未练过武的。”
“我练过!我明明和你一起练过!还有霍远香,我们三个经常干架……呼、呼……你飞低些!我要看不见你了!我跟不上了……”
霍远星放缓步伐:
“你居然,还记得她……”
霍远光奋力追奔,喉咙里都尝出了血味:
“喂!霍远星,你究竟要带我去何处?”
“我不是说了,东城外,枯水潭。”
“星哥,你并未杀他,死的不是他,对不对!”
当霍远光看清接住他的人,是霍远光时,比起震惊,他更多的是开心,他由衷生出一种巨大的安全感。
那是他小时候常有的那种快乐感觉。
他的星哥一定会帮他,而不是帮她霍远香!
寂月下、长江边,兄弟二人重新诚实以对:
“那琴师受人所托,来向我传话。”
霍远光并不在意那人是否是因自己而来,因为他已经决定毕生向那人奔去。霍远光在意的是:
“传什么话?”
“有人说他很想我,他很想见我。”
“他是谁?”
“梅冷峰。”
“真好,你知道他的姓名。”霍远星真心为他星哥感到高兴,他不仅自云鹰血爪下重获新生,还遇见了他的爱人,“我也能听出是他。我也一定会找到他。”
“光光,我实是猜不透那琴师的身份。”
“但你能教我武功。星哥,我们一起跑!你不要做鬼冥音湖笼主,我也不要当破霍家继承人。”
“好。”
“一言为定!”
霍远光开心极了。他兄弟二人之间无形的臭气隔阂,终于消散。他们结成了比兄弟更牢固的感情:
他们是知晓彼此心底秘密的同谋者。
他二人要一起背叛姥姥,他们要默默积蓄力量,他们会变得更加强大,届时,他们将一起逃离霍家,他们会和他们的梦中人,幸福生活在一起……
“同年三月,益州论剑,梅初雪一剑扬名、惊艳武林,而我星哥,则在论剑场下,与梅冷峰重逢。
“再过三月,在我霍大少撒娇耍泼之下,霍姥姥终于放我出扬州,我逆江而上,将我扬州第一大少、江湖第一乖孙儿的名号,传遍大江南北。
“我想告诉他,我来了,我来找他了。
“又三月后,落桂余香的晚秋,我远游至江夏,我在黄鹤楼上,听见了囚月楼上的五弦琵琶声。
“我终于知道了他的名字,秋可归。”
“唔!”夕篱发出长长的一声赞叹,这真是一个极好的故事,尤其是故事结尾的名字,实在是绝妙。
秋风起时远归,秋夜归时见光,二者皆是大幸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