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远光孤零零浮在水上,自他有记忆开始,那一股熟悉的不解、委屈与怨愤感觉,再次涌上心头:
“何必如此?”
“不该是这样……”
饥饿中,霍远光更是想不明白,他究竟因谁愤怒、他究竟想要如何,他一如既往的疑惑、不安。
“淹死了么?莫不是饿死了?”
方才讥笑他傻愣愣忘了吐木嚼子的熟悉声音,再次阴冷冷地传来。
霍远光循声看去,那人右额生了一团红滚滚的肉瘤子,垂下来,遮住了半边眉眼,他一动嘴说话,那坨软耷耷的肉瘤,便也一抖一抖、一晃一晃……
霍远光赶忙闭上眼,心中又是愧疚又是感谢:
“多、多谢你提醒我……”
“呵呵。”
那人又阴冷地笑了,似乎是在笑他的虚伪。
“咻———”
一包东西朝他掷来,霍远光立刻嗅出,是吃的!
霍远光睁眼抬手,稳稳接住了那一只被新鲜树叶包住的白馍馍!
馍馍已经凉了,但很干净,没有污黄手指印,也没有一丝油腻汗臭气。
霍远光囫囵几口,将馍馍飞速咽下肚去。
那人也飞快洗涮干净了身子,二人同时从水渠里出来,霍远光正欲靠近,却听那人恶狠狠道:
“莫贴过来!”
霍远光从未遭人如此嫌恶过,愤愤道:
“我不臭了!”
“去、去———唼!”
那人又是摆手又是哈气,似是在驱赶蚊蝇臭虫一般。他朝霍远光龇出满口黄牙,同时脸上肉瘤猛地一颤,现出一副可怖笑脸,似是在嘲笑他的愚蠢。
霍远光环视四周,饭饱食足后的采花奴们,依旧零零散散、各自为营,他们不开口交谈,也不争抢吵嚷,甚至连瞳仁都是木的,盯着虚无的那一点。
采花时间只有那两个好时辰,否则,病残的采花奴,便会累死、热死、冷死、被自己的汗水淹死。
一整个金秋午后,他们便要如此昏昧过去么?
霍远光大为不解。
霍远光跃身上树,摘了一片树叶,吹将起来:
“臭鱼香,烂虾游……”
此乃水乡孩子人人会唱的童谣,深居于霍家豪宅中的贵公子们也不例外。
小霍远光初次听见小霍远香唱起时,觉得歌辞莫名其妙,乐得哈哈大笑,姐弟俩当即又打起来……
有了第一个人开头,那便会有第二个人开口:
“臭鱼香,烂虾游,臭鱼烂虾戏水凼!”
一个二个的臭鱼烂虾,蹦入清澈水渠。
暑气未消的初秋阳光,将清水晒得暖烘烘的。他们一起游戏在暖暖的水里,尽情舒展着病陋污臭的残痛躯体。
他们正如其他快乐的孩子们那样,不厌其烦地反复高唱着这一支莫名其妙的童谣;他们叫嚷着、追逐着,在水里打完水仗,爬上岸后,再接着打……
若在平日,树上人头彩雀一定会厉声喝止。
但今日不同,无论他是住在霍宅、或是被罚进花田做奴,他依然姓“霍”,除非,霍姥太君不再认他。
霍远光当然清楚他自己的尊贵,他得意洋洋,向人头彩雀们吹响了几声口哨,接着他又看向那人。
那人翘腿睡地,一枝桂花遮了左眼,一团肉瘤盖了右眼,他对同伴们的快乐游戏,置若罔闻,他嘴角扯出阴冷的讥笑,一副了然于心的预知表情……
果然,在夕阳沉山之前,这半天来的欢乐融洽,在数十桶美味佳肴前,瞬间溃散。
“抢啊!抢啊!抢啊!”
采花奴们愈发快乐地叫喊起来。
他们打到比他们更残弱的人,他们举着胜利的肉大腿,他们得意洋洋地践踏过滚落满地的白馍馍……
果不其然,当霍远光饥肠辘辘,躺在黑暗的小棚屋时,一只被新鲜树叶包住的白馍馍,塞来手中。
人头彩雀为图方便省事,夜里常燃迷香,让采花奴们快快入睡。
霍远光武功虽差,但毕竟生于毒药世家,防毒手段,多多少少还是藏了几手。
霍远光低声笑:
“你果然不是花田里的人。”
“你也不是。”
“既是外来细作,为何帮我?”
“我猜,聪明如你,一定能想明白,是我看出你乃不凡之人,便有意讨好你;又或单纯是我心善。”
霍远光嘴里含着最后一口馍馍,难以回答。
那人笑:
“你坏我大事,你一来,人头彩雀多了许多。”
“你为何事而来?”
“冰花焚香———里的冰元虫。”
“我是霍远光,连我也不曾见过冰元虫。”
“你是霍远光。”那人轻轻松松便相信了此番谎言般的说辞,“你因何事被你姥姥扔到这花田里?”
“我不想让我星哥去血梅崖,送死。”
“噢,霍远星,霍家首席暗杀毒手,也是冥音湖第三笼主。我原以为,你兄弟二人,关系很差。”
“你究竟是谁!”霍远光愈发好奇了。
此人不仅知道冥音湖神秘湖主的真实身份,还知道绝密的冰元虫,显然是个人物。
登门拜会的江湖大侠们,霍远光在自家大堂见过不少,但此人仍保留着无名少侠般的真诚与友善。
他居然还在意他的委屈,问他缘何至此。
“我是谁,不重要。今夜一过,你我江湖相忘。”
此人果决极了,既然霍远光的出现,打乱了他计划,他便不再蛰伏。
他更不放弃,他决定要出手,即在此时此刻。
“如何,霍公子?”此人向霍远光发来了莫名其妙的邀约,“你敢不敢和我一起,去探探你家制香坊?”
霍远光觉得好笑:“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你?你是觉得,是你人太好,还是我太傻?”
“试试嘛。我就问一问,不去就不去咯。”
“放下你的手刀,莫要砍昏我。”霍远光笑得开心极了,“哈哈,我偏要去玩,我愿意舍命陪君子。”
“谁陪谁,还真不一定哪。”那人在黑暗里无奈叹气,“反正霍公子你,肯定是不会死的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