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早已怀疑过祸水夫人之死;
他们选择在年关将近时,不惜万里来到他夏时的江夏城,为的便是候待那个“天下第一疯子”,当众揭穿万华派与天保、与绣花司同谋多年的弥天大谎!
“元来———我是你!”
这句话由来自“花海”的少年医师说出来,其中轻蔑之嘲讽意味、其中狂妄之无谓态度,比那个派出无畏死士递来满篇疯话的疯子,有过之而无不及。
不错!当然!他们和他,必是一样的天才!
他无非是命好,他无非是被传授了万华神功!
如若他是他们,他未必能做到与他们一样好!
万华神功、万华神功……聪明的人,反复咀嚼着这一个令他们魂牵梦绕的名字,天杀的万华神功!
不错,万华派大抵是说谎了,可那又如何?
人世间,从来便充斥着万种谎言;
人越聪明,越会说谎;故事说得愈是离奇、美梦编织得愈是真实,愈是能煽动人心、蛊惑蠢人;
你必须站得最高!
如此,你方能盖过其他聪明人口口声声的大义与理想,方能盖过累累众生沉重掷地的无望悲吟;
方能令世间所有人相信你所宣言的:
“吾乃天子,顺天之命”!
“吾乃天才,傲天之命”!
他们至少愿意扯谎,可这一位来自天保归隐秘处的愚妄少年,他懒得去编,他直直白白地告诉你:
如若不是《万华神功》,我与你根本无甚不同。
“元来我是你!”
在众人惊喜彻悟的快乐歌声里,极少数聪明人,恨不能嚼碎牙齿。他们必须保持冷静,他们才不会成为那个疯子布好的局里,白白去送死的棋子!
他们不站万华派,更不会傻到去帮那个疯子。
他们眼下当务之急,他们唯一反败为胜的可能,他们必须快人一步的,是寻到那一方花海,得到那一本四季合一、天下第一的《万华神功》!
一双双聪明又饥恨的眼,死死盯住了宝夕篱……
“就这?”
小僮方才欢天喜地、手舞足蹈地跟唱完童谣,这会儿又抄手抱胸,故作一脸平静地质问起夕篱:
“睡神,你这一招,可赢不了那假药师。”
睡神不仅要输,更将招揽更多祸端。
“我已倾尽所能。”夕篱如实道,“我没招了。”
以内力传歌至江夏水城数十万双耳朵,比嗅遍成都东西双城数十万人的气味,要简单、省力得多:
前者只须夕篱主动向他人适度“灌输”;
后者却是夕篱独自一人,必须在他嗅觉无限放大的那一瞬间,抵抗住万千气味洪流的致命冲袭。
后者是夕篱自入江湖以来,第一次耗尽内力;
前者却连夕篱一半内力的一半,都远未使出。
但对秋可归来说,去拨弦应和宝夕篱这一首传遍江夏全城的《冰花春水歌》,已倾尽他所能。
秋可归默默听着万弦齐振、万管齐发合奏出的这一支简单童谣,发现他们居然演奏得与他一样好。
他们是如此快乐,他们是真心喜欢着这一首他们终其一生、亦难解出其冰元虫奥秘的奇妙童谣。
“睡神,你还欲做甚?”不止小僮,窗后的万华四子们,皆敏锐察觉到了花海来客安静中的异常。
“我在试着钓鱼。”
“试着、钓鱼?所以你不敢说,你一定能钓到大鱼。”小僮仰头看一眼睡神好好背在身后那一根长竹竿,竿头还扎着他主人赠给他的那一方白帕,“鱼竿挂在你背后,可你的钓线、和鱼饵,在何处?”
“嘘!”
夕篱留给窗后众人,一竖专心致志的笔直背影。
在静候鱼儿上钩的空白闲余里,秋可归随手拂过琵琶弦,他无意拨弄起的曲子,名作《有所思》:
“……美人兮美人,不知暮雨兮为朝云……”
“梅初雪……”
熟悉的内力传音,不远不近地传来 ,它不似二人江上再会时,宝夕篱有心矜炫其同源内功的激跃嘹亮;也不似那一头奇怪的大动物,夜攀血梅崖时,传音穿过万古冰川时颤心震肉的低鸣。
它有些飘忽,有些不确定,它似乎在憧憬着什么,又隐隐在伤感着什么,莫名地惆怅着什么。
“梅初雪,”夕篱再一次在心中默念起“梅初雪”这一个熟悉的名字,熟悉到令他蓦然恍觉有些陌生。
“梅初雪,真奇怪,方才我……”
从何处吹来一阵微凉的风,拂动了少年竹剑竿头扎着的白帕,撩乱了少年天生鬈曲的一头浓发。
宝夕篱转回头来,梅初雪从纷乱交错的发丝里,看见了宝夕篱永远不安分翕动着的鼻尖,看见了那一双圆亮得犹如某种毛绒兽类的眼:
“梅初雪,真奇怪,方才我不过是片刻不能嗅见你,待我回楼上看见你时,忽然觉得,我好想你。”
宝夕篱依旧笑得很快乐,快乐得正如一头在雪地上尽情撒欢的大动物。
梅初雪知道,宝夕篱自小生长在温暖花海,他从未见过雪。他虽然错过了今冬初雪,他依然快乐地期待着来年第一场落雪。宝夕篱直白地看着梅初雪:
“梅初雪,我好喜欢……看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