戈琳达,我们不是在开玩笑。你再生气也不能……”
还没说完就被繁花打断了,她看着比格的眼睛说:“我没有开玩笑。我也没有生气。”
一阵沉默。
“为什么。”
比格不等繁花说话,他的情绪激动起来,继续说:“为什么和我分手。因为你觉得我是残酷的资本家吗?因为我和卡特是朋友?因为你觉得我虐待工人吗?你因为他们要和我分手吗?”
繁花惊了一下,她没见过比格情绪这么激动的时候,他甚至在发抖。
她有些担忧,但还是开口说:“不,不是这样。比格,我……我没有觉得你是个怎样的坏人,因为几乎所有人都是这样的。
可我不是,我不觉得工人的命轻贱,不觉得工人起义可笑,不觉得童工便宜好用。我不觉得他们该在积蓄着过劳病和肺病的脏环境中工作,不觉得他们只配有那么低的时薪,不觉得工人受伤不需要赔偿,不觉得他们狡诈懒惰,不觉得他们不是和我们一样的人。
你知道我看到许多工人和兢兢业业的穷苦人时心里想的是什么吗?
是为什么,为什么他们铸就了巴黎大部分的辉煌与成就,维持着城里的一切运转,却没有同我们一样的权利和尊严。“
她遂而轻缓地说:“比格,可你不是这样的。你的教育,阶级和所接受的一切精英式的知识,都和我所思考的完全相反。我们的观念在日常相处中浅薄相容,却无法粉饰深刻里的分歧。”
“继续下去,我们都会痛苦的。”
她别过头去。
比格无比痛恨自己理智颖悟的大脑,他完全,完全,完全听得懂繁花在说什么。
他明白自己之前只是浅薄地看待繁花的话,认为她只是隔着玻璃罐的,单纯出于人性的同情,而不明白她是个年轻且富有思想的独立人——他一直不自觉地被这样的她吸引。
戈琳达对世界的理解尚且稚嫩,可已经有了坚实的雏形。
比格的眼泪涌了上来,他用止不住颤抖的声音说:“我可以改,你不喜欢,我就会去改。我可以派人改善工厂的环境,给他们提高时薪,给予一切赔偿……”说到后面,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,那双蓝色的眼睛满是乞求和哀伤——或许爱的力量是如此伟大,比格呈现出一种几近献祭的忠诚。
繁花的眼里也泛起泪珠,她不堪这种厚重的感情,心里全是愧疚。她痛恨自己为什么如此狠心,为什么把他逼到这个份上。
她终于仁慈又心软地抚去比格脸上的泪,只是她越是这样,比格眼睛里的海洋就涨潮得越厉害。
繁花忍着哭腔说:“你不必为我这样。我不是天真的人。商场上如此残酷,在这个环境里,你这样做,会亏钱,被挤占市场,被蚕食,甚至破产。可你是如此努力才走到这一步,且你更不能抛弃家族的责任,不是吗?”
“我们谁都没有错,谁也不必迁就谁。”
繁华拉下围巾,重复了一遍说:“我们谁都没有错。”
比格一只手握住繁花抚在他脸上的手,一只手搂住她的腰。
他低下头垂泪,喃喃道:“你不能这么对我。你不能这么残忍地对我。”
繁花闭上眼睛,泪流了下来。
比格主动靠近她,鼻尖相碰时,繁花睁开眼,眼里盛着泪的苦闷和决绝是那么惊人。
任他们谁都知道,谁的爱都没有消散,却谁都没有办法阻止它逐渐被埋葬。
呼吸纠缠间,他们之间的距离那么近,又那么远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