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微宫红绸十步一结，钟磬缭绕，万神来贺。

望见云气中翱翔的鸾鸟，涂山灵织咬紧牙关，裙下步伐加快。

终于立后了，总算立后了。多少人歇了心思，又有多少人动了心思。

历任君主各有各的偏好。淫.浪好色之流，立后前，宫妃便不可计数。稍微克制的，依着规矩，先册神后，再精挑细选，把七十二嫔御的空缺填满。

八荒四海，天地悠悠，没有谁会相信君王一生只会钟情一人，太微宫不会寂寥，只待光阴流转。

金凤冲出了九色云霞，香车流霭为幔，霓虹开路。

一只素手掀开雾帘。

盯着少女微微探出裙裾的小巧绣鞋，涂山灵织笑出气音。

她的确是个出身高贵的美丽姑娘，没准是哪家境姬，趁着立后这阵东风，入太微赴宴。但神宫派往各境的玉琼笺，没请过她吧。

涂山灵织眼中浮出笑意，迎上宫道，装作没听到少女与她母亲的对话。

——待会你扮做侍婢，跟在你父亲和我后头觐见，心急是没用的，这不是家，规矩都记下了？

少女神色几分不耐。

——我就是不服，听说那是只妖......我可是爹爹和娘的女儿，入了宫，我倒要去会会她......

——闭嘴。

真是纯真啊，好像某些人。

于道中相遇，涂山灵织稍稍欠身，金光璀璨的贵妇人立刻还了个礼，“涂山大人。”

涂山灵织自哂，“夫人多礼，旁人不知所谓瞎嚷一气，您也这么叫，我真的要无地自容了，唤我灵织得了。”

妇人连道“哪敢”，少女本睨到一边的眼珠，听到母亲低声下气，又慢慢看了回来，仿佛觉得丢份：涂山一族衰微，不得不傍着阳华，涂山灵织有个内典史的职份，又因假传神谕被贬作宫婢，没什么可尊重的。

少女神游天外，被妇人一把扯过，“涂山大人，我们住得偏远，孤陋寡闻，不懂天都喜好，劳您帮忙掌掌眼，看看小女可还合规矩？”

涂山灵织真的仔细打量起来，半晌，惋惜道，“不知夫人最小的女儿年芳几许？这位小姐么......奴婢说句不该说的，似乎到了桃夭之年吧？年纪长了些。”

“啊？”妇人瞠目。少女甩袖，“母亲，别理她了。”

涂山灵织掩嘴道：“夫人，奴婢说的可都是真心话，小姐这个岁数，再认娘娘做母亲，恐怕不合适。别说小姐别扭，就是娘娘也不好受啊。”

“你疯了！”少女尖叫。

涂山灵织道：“怎敢欺瞒夫人小姐，”她仰了仰头，云车一拨接一拨的来，“这么多宿老、境主都来了，大家伙谁不想做君上面前的红人，眼瞧着有了娘娘，当然要攀关系。君上是苍生之父，娘娘岂非天下之母？各家都把子女送入太微，要拜娘娘做养母，儿子大了，就送孙儿来......你们，难道不是为了这个？你们是想......”

涂山灵织猛然捂住胸口，惊声一呼，踏着一阵清风，痛心疾首地旋入宫墙，嗤嘲的余音，击得人心神溃乱。

宸宫后湖，云霭飘渺，湖光青碧，一片无涯的虚幻，远远的看，便如踏入永无尽头的混沌。

那点金贵气象全聚在湖边，成千上万颗晶体剔透的碧玺悬于廊檐。回廊九曲十八弯，风卷疏帘，花影翕动，鲛妖穿了件水丝浅粉罗裙，趴在朱红漆柱边，裙尾飘然入水，随着波纹层层漾开，一时仿佛开在秋江上的芙蕖。

涂山灵织看鲛人孤寂的身影，禁不住去想有人跪在凤座下冲她齐呼母后万安的壮景，真是万万惨不忍睹——阳华作乱，拥趸龟缩其后。如今尘埃落定，有人零落成泥、一了百了，没死成的，日子倒难过了。

尽管神君一把离火焚毁檄文后缀的名册。残党仍将儿女孙辈送了过来，择个好听的名头，实际就是来做人质。

对于此类浮华的示弱，神君没让他们打哪来往哪滚，他允许他们把珍奇堆砌成山、做小伏低讨好鲛人，谁料出了岔子，鲛人脸色都青了。

涂山灵织蹲到鲛妖身畔，拢起她铺满后背的长发，鲛妖转身，明丽脸蛋露出厌恶，当看清是她，浓重的厌烦稍稍退了些，变成有点烦。

涂山灵织心下古怪。

鲛人和君上的关系绝不像他宣扬的那般好。

没有携手巡游，没有同衾而眠。君上带这条鱼回来，一开始，勉强能每天陪她吹一个时辰风，这些天，除了抱过来抱回去两段路，夜里都不能留宿。金蕊盖满整个神境，竟像神君给自己编织的一场梦。

若非今日得了个好消息，她可不敢来自讨没趣。

鲛人声音干哑，哭过似的，“你又想干什么，”她抢过乌发，像锦缎一样塞进怀里，“我知道你也觉得我不能喜欢他，反正我是只妖，谁都有办法改变。”

涂山灵织闻言一怔，“您怎会配不上他？”

“不是配不上，”鲛妖纠正，往湖里砸一块石子，“是不能喜欢，想一下都不行，做梦不小心梦到都是玷污。我喜欢他，别人就会把他一同贬得一无是处，好像他也很脏一样，所以我不能说。”

涂山灵织确信一字不落的听清了，深深吸了口气，被女孩一颗细腻真挚的心震撼了。

这俩最后一次大吵，君上呵斥鲛妖，丢下一句“你给我自己想清楚”便拂袖离去，鲛妖断断续续哭了一夜也不见他去哄。

原来疏离并不是恨和厌恶，而是由爱生怖，鲛妖小小一个脑袋，竟有这么多顾虑，她都感动了，更别说君上，“奴婢保证君上只是不知道您的心思。奴婢这就去请他过来。”

“请他做什么？”海谣奇怪，“我的头够疼了。”

“......公主说的是谁？”

“不告诉你。”鲛妖眨眼睛，泪光就消失了，“阳华容琬说安淮给我下咒我才会难过，其实根本没有。我想了好多天，想得好清楚，我还是好喜欢他......”

“公主，这话可不能胡乱说。”涂山灵织想到鲛妖在凡间有不少相好，脸皱成菊瓣，

合着这家伙想了这么多天真是一点想不明白，她赶忙掐灭她一点点如烛火摇曳的念头。

海谣忽然很伤心，“说都不行，你也给我走开。”

涂山灵织脑袋都要炸了，“公主怎么能这样想，公主，阳华容琬已经死了！”

海谣猝然坐起。涂山灵织松了口气。阳华容琬这蠢妇没少在凡间欺负鲛人。她不清楚鲛妖喜欢谁，但深知鲛妖必然恨谁。也难鲛妖对整个神境印象都不好。

紧接着听见鲛妖问：“她和陆言不是很好吗？他怎么会杀了她。”

涂山灵织冷笑，“洛州山陵崩陷，江流改道，卷走了多少生灵，阳华氏弄得人间乌烟瘴气，死一万遍都不足为惜！君上平生最讨厌为一己之私，祸及人境的乌糟东西。再好都得砍了！”

海谣缩了缩脑袋，心一跳一跳，“真的？”

涂山灵织眸子阴森地看过来，声音凉飕飕的，“谁说不是......她弟弟，族人全都没了，全尸都没有。上一次神境阖族俱灭的祸事，还是在千年前天道锈蚀之时，唉，奴婢竟然从不知道君上治下这么无情。她说的哀婉，嘴角早笑成豆荚，“阳华是和他好过一阵，但明知故犯，不会瞧脸色，都得拖出去砍了。”

“那些人，都不在了吗？”一丝细弱的泣音从鲛人喉咙深处溢出。

“是啊，都不在了，骨灰都扬了。公主，其实惩戒神族的刑罚很多，阳华栩是头目，他姐姐连坐，同样处以极刑，您猜，是为什么？”

涂山灵织神神秘秘，完全没看见鲛人像朵褪了色的干花。

海谣摇头，涂山灵织眉飞色舞，冲已在这个世上消失的人狂泄怨气，“阳华容琬对您不敬，君上只是一直没来得及收拾她。她简直无耻到了极点，满口谎言，挑拨您和君上。”

海谣身子没来由颤了颤，她的确对阳华容琬没好印象，但若说恨，各种滋味交织，想恨的人真不少，阳华容琬的排序，并不靠前。

涂山灵织接着恭敬道：“虞彤也被处死了。”

“这又是谁，”海谣鼻尖微缩，眼中是无限诧异，她记起前几日有个姓虞的境姬，她跳崖腿疼走不稳，她搀她走了好一段，那就是虞彤吧，“又是因为我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