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从那天,苏锦黎说出那句“可以考虑一下”之后,两个人之间的气氛,就进入了一种极其微妙的、难以言喻的状态。
表面上,依旧是苏锦黎这个喜怒无常的“主人”,和谢沉渊这个逆来顺受的“奴隶”。
苏锦黎依旧会时不时地,想出一些稀奇古怪的、带着几分刁难意味的要求。
比如,他会突然在半夜,说自己想吃城南那家老字号的、需要排队两个小时才能买到的糖炒栗子。
谢沉渊便会二话不说,穿上衣服,立刻出门。
他不能开车,也不能让保镖代劳。他只能像一个最普通的市民一样,在深夜的寒风中,搭乘最后一班地铁,横跨大半个城市,然后,在那个小小的窗口前,耐心地,排上两个小时的队。
等他将那包还冒着热气的、香甜软糯的栗子,捧回到苏锦黎面前时,天,往往已经蒙蒙亮了。
而苏锦黎,通常,只会象征性地,吃上一两颗。
然后,便会蹙着眉,用一种极其挑剔的、嫌弃的语气,说:“……太甜了。”或者,“……有点凉了。”
再然后,便将那包他辛辛苦苦排了几个小时队才买回来的栗子,随手,扔在一边,再也不看一眼。
若是放在以前,谢沉渊一定会当场暴走。
可现在,他却只是会温和地,笑了笑。
然后,将那包被“嫌弃”了的栗子,拿过来,自己一颗一颗地,耐心地,剥开,再将那饱满的、金黄色的果肉,喂到苏锦黎的嘴边。
用一种近乎哄劝的、温柔的语气,说:“再尝一颗,好不好?这一颗,保证不甜。”
又比如,苏锦-黎会突然迷上某个冷门的、极其烧脑的外国文艺片。
他会要求谢沉渊,陪他一起看。
而且,还不能看有中文字幕的版本。
他要谢沉渊,亲自,为他做“同声传译”。
谢沉-渊虽然精通多国语言,但那些充满了哲学思辨和晦涩隐喻的文艺片台词,对他来说,也是一个不小的挑战。
他常常需要提前好几天,就将那部电影看上十几遍,查阅大量的资料,将里面每一个拗口的词汇,每一个复杂的长句,都烂熟于心。
然后,在那个小小的、昏暗的出租屋里,用他那富有磁性的、低沉的嗓音,一句一句地,为苏锦-黎,将那些晦涩的、文艺的对白,翻译成最动听的、最浪漫的情话。
而苏锦-黎,通常,看到一半,就会靠在他肩膀上,安然地,睡着了。
再比如,苏锦-黎会突然对“手工”产生兴趣。
他会让谢沉-渊,教他折纸。
折那种最复杂的、需要几百个步骤才能完成的、立体的纸雕模型。
谢沉-渊一个连看说明书都会觉得头疼的、毫无艺术细胞的大男人,硬生生地,被逼成了一个心灵手巧的、耐性十足的手工大师。
他会陪着苏锦-黎,在那个小小的桌子前,一坐,就是一下午。
他会手把手地,教他,如何将一张平平无奇的纸,通过无数次的折叠、剪裁、粘贴,变成一只展翅欲飞的千纸鹤,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花。
而苏锦-黎,通常,做到一半,就会因为某个步骤太过繁琐,而失去耐心,将手里的半成品,揉成一团,气鼓鼓地,扔到一边。
然后,理直气壮地,将谢沉-渊辛辛苦苦做好的那个成品,占为己有。
……
诸如此类的“刁难”,几乎每天都在上演。
在外人看来,这是一种近乎变态的、毫无尊严的折磨。
可对身处其中的谢沉-渊来说,他却……甘之如饴。
因为他发现,苏锦黎虽然在“折磨”他,却再也没有像以前那样,用伤害自己的方式,来让他痛苦。
他那些看似任性的、孩子气的要求,更像是一种……试探。
他在用这种别扭的、口是心非的方式,一遍又一遍地,确认着谢沉-渊的“真心”。
他在试探,他的耐心,到底有多少。
他在试探,他的底线,到底在哪里。
他在试探,这个曾经将他弃如敝履的男人,是不是真的,愿意为他,放下所有的骄傲和身段,陪他,玩这场由他主导的、幼稚的、却又充满了仪式感的“补偿游戏”。
而谢沉-渊,也乐得,陪他玩。
他将这些“刁难”,都当成了一种赎罪。
每完成一件苏锦-黎交代的“任务”,他心里那股沉重的、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愧疚感,就会减轻一分。
每看到一次苏锦-黎因为他的顺从而露出的、转瞬即逝的、满意的表情,他那颗早已荒芜的心田里,就会多开出一朵,名为“希望”的小花。
他开始享受这种感觉。
享受这种,用自己的付出去填补对方内心的空洞,用自己的卑微去换取对方一丝笑意的感觉。
他甚至……
觉得有些上瘾。
他发现,自己好像,越来越离不开这种,和苏锦-黎互相拉扯、互相试探的、病态的共生关系了。
……
这天下午,苏锦-黎又想出了新的“花样”。
他不知从哪里,翻出了一本很旧的、书页已经泛黄的相册。
那是他从云南老家,带来的、唯一一件,承载着他过去回忆的东西。
他盘腿坐在床上,将那本相册,放在膝盖上,一页一页地,慢慢地翻看着。
谢沉-渊刚收拾完屋子,看到他那副专注的模样,便没有去打扰他。
他只是安静地,在不远处的墙角坐下,拿起一本财经杂志,假装在看,眼角的余光,却一直,若有若无地,停留在苏锦-黎的身上。
阳光,从窗户里洒进来,正好落在他身上。
将他那头柔软的黑发,都染上了一层毛茸茸的、金色的光边。
他的侧脸,很安静,很美好。
看着看着,谢沉渊的心,就不受控制地,软了下来。
就在这时,苏锦-黎突然,停下了翻动相册的手。
他指着相册里的某一张照片,抬起头,看向谢沉渊,开口问道:
“……这个,是什么?”
他的声音,很轻,带着一丝纯粹的好奇。